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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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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池旧址铺瓷片那天,瓮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林墨,不是阿青,是石小满。

    他背着一口新锅,锅里装着分坛后山挖出来的高岭土。

    阿叶说铺池底不能只用青茅山的碎瓷片——旧瓷片里的祭符残笔粉末虽然能加速旧血分解,但瓷片之间需要填缝,填缝料要用没烧过的原土,原土里掺骨屑才能跟池底旧血起中和反应。

    石小满听完把锅往灶台上一搁,问:“骨屑是不是地道里挖出来的那种。”阿叶点头。他就去分了半锅高岭土自己背着。

    血无痕在血池旧址门口等他。

    池子干涸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进去施工。门口守着两个中层执事,见石小满背锅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想拦。血无痕从门里走出来,看了那执事一眼。执事把手收回去了。

    石小满把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池边,锅底磕在青石板上。他蹲下去揭开锅盖,高岭土用油布裹成三包,每包分量一样。他指着其中最鼓的那包说这包掺了骨屑,要铺在池心。

    另外两包铺四周,不用掺。血无痕问为什么池心要多掺骨屑。

    石小满说池心的旧血痂最厚,骨屑里的云篆残片跟血痂里的血篆旧印能起中和反应。反应过程会起泡,泡破了之后旧血痂会从池底自己翘起来。到时候池水一旦重新灌注,翘起的旧痂就会被逼到池边,比用铲子铲更干净。

    血无痕听完顿了一下。“你一个背锅的,怎么知道池心的旧血痂最厚。”石小满蹲在池边头也不回。“不是我懂。是孟九在你传讯符里测骨脉波形的时候顺便把血池旧血的厚度分布也推了一遍。你爹那些年往池心注血最多,边缘偏薄。他推完画了张图,阿叶把图寄给我了。我只是送土,不是搞科研。搞科研是林墨、孟九、阿叶——还有你。你们几个脑子好使,我就一背锅的,顺路还带了点炖羊肉的料。”

    血无痕接过石小满递来的图,展开只看了一眼。池底旧血厚薄分布精确到寸,每一层厚度都标注了对应的血炼符功率档位。

    这份阵图若是在血池运转的年代落入外人手里,完全可以被用作逆溯血符宗全部供养频率的钥匙。现在池子废了,它成了一份拆迁图纸。

    他问谁推的。石小满说是孟九。孟九说这份图在工程结束后会连同所有档案一并移交给青云宗和分坛。血无痕把阵图还回去就让开了。石小满蹲在池边开始拌土。

    阿叶到的时候池心第一层瓷片已经铺好了。碎瓷片嵌在掺了骨屑的高岭土里,每一片都压得很平。阿叶把从分坛背来的一小袋瓷片放在池边。这批瓷片与瓮城现有的不同——它们是第二代掌门在天符宗地道入口小窑里自己烧的试验品,釉面下藏着极细的云篆暗纹。焙烧时窑温不够,很多片都裂了,他把它们夹生糊泥一起出窑,藏在地道壁龛里。搬过来时不用铺太多,只在池心摆一圈就好。

    他从布袋里把瓷片一片片取出来在池心排成环形,裂口朝内,釉面对着池壁。血无痕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发现瓷片裂口上有极细的指痕——不是现在留下的,是当年捏坯时没烧透,指纹被釉封在胎体里了。

    他问这些瓷片是谁做的。阿叶说就是他,地道小窑的残次品,釉面太薄,不够上供桌,只能藏壁龛。血无痕把指尖按在池底最中央那片带指印的旧瓷片上。瓷胎粗糙,釉面烧裂后被高岭土填平,填缝料里掺了他自己从骨拓上刮下来的一小撮二代掌骨骨末。

    他把指尖按在上面,停顿了许久。

    “你的指纹,跟你外祖的掌骨痕迹,对得上。”血无痕说。阿叶抬头,把手上最后一片瓷片在掌心托平。“我外祖在地牢里用掌骨磨石壁,磨平了骨头也要写那个往内转的‘还’字。我只烧了一片瓷,没烧透也有没烧透的好——釉面封不住指纹。他的掌骨压在石头上,我的指纹压在瓷片里,两头扣在一起。池子修好之后水会盖住瓷片,让它在水下替他接着压。”

    石小满在池边默默把剩下的高岭土拌好,推过来放在阿叶脚边。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血无痕说:“这两个人把祖辈的骨头和指纹都铺进你爹的池子里了。这池子以后泡的不只是血符宗的旧伤,还有天符宗二位掌门的瓷和骨。你这监工的怎么着也得出点血。好歹在上面压点你自己的东西。你爹不是把骨拓给你了——你把骨拓原件留池底,不用陪葬,陪池。”阿叶把那位染有二代掌骨骨屑的指印瓷片轻轻放下,抬头说:“你也可以只放一根。”

    血无痕沉默许久。

    然后他把手指从瓷片上移开,站直。

    他说他不放原件。

    他把骨拓入锋处那枚针孔指印——他母亲指尖的血痕——用极薄的瓷粉拓下来铺在池心最中央那片瓷片的旁边。母亲的指印,与阿叶外祖的骨痕比邻而居。骨屑填缝料在最后一层平铺时,渗出一缕极细的暗红。不是血,是旧窑残烬的红土色。他把母亲的指印从骨拓上剥下来放在了池底。

    池心最后一层高岭土抹平之后,血池旧址的石门被重新推开。外面雨停了,瓮城上空云篆冷光灯刚换上夜档,淡青光晕从门口斜斜打进来,照在池底新铺的瓷片上。

    釉面反光,那些封在胎体里的云篆暗纹被光一照,从瓷片内部浮出来,像水面下压着一页半透明的手稿。

    血无痕站在门口把门拉开,对门口守着的执事说铺完了,从今天起池子不用再封。执事问池底瓷片需不需要派人看守。他说不用。下面铺的不是符阵,是骨脉,不用守也丢不了。

    当晚子时,阿叶回到分坛,在日志上记下工程完工。

    石小满又蹲在灶房把剩下那包高岭土收进橱柜最里面——下次铺分坛符桩基座还能用。他收完高岭土回头一看,灶台上搁着一只小陶罐,罐底压了张纸条。是血无痕托阿叶带回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池底瓷片已铺稳。我娘的指印在里面——跟外祖的骨疤靠在一起。”林墨在石碑前读完阿叶传回来的全文,把纸条放在石碑上。剑符一闪,拓下全文,存入脉动记录。

    不多时,孟九在山上发回补充——石碑脉动频率依旧稳在五十下心跳一次,但石面新浮出一圈极淡的叠痕:不是什么用于占卜的神谕,而是一圈跟血池池底铺砖完全同步的同心圆。它也在铺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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