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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烈的手指在地图南端那行小字上停了片刻,收了回来。
杨应龙还盯着那个方向,他张了嘴想问,对上杨烈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该在这个时候问。
杨烈把地图卷起来,搁在匣子上头,没收进去。
“去睡。明天开始,你跟着罗洪先走一趟北面。”
杨应龙愣了一下:“北面?綦江?”
“綦江不用你去。”杨烈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搁下杯子,“娄山关。”
杨应龙没再多嘴。
娄山关是播州北面的门户,从遵义入播州,这道关口避不开。
父亲让他去那儿,不是观光,是要他亲眼盯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松子碎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杨烈已经把灯拨暗了半盏,独自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黄铜匣子的盖上。
灯影里那张脸看不出喜怒。
杨应龙推门出去了。
刘道成出了杨烈府邸,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沿着播州城西的暗巷走了半刻钟,拐进一条死胡同,在尽头的矮墙前站住。
矮墙根底下有块青石板,他弯腰搬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里面塞着一只油布包。
他从袖中抽出杨烈那张薄纸,看了最后一遍,把暗语记死了,才将纸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油布包里另一张空白信笺的夹层。
整套动作不到二十息。
石板盖回去,脚踩了踩,和周围的地面严丝合缝。
第二天天不亮,播州城南门开了条缝,三匹快马鱼贯而出。
马上的人穿的是寻常布衣,背上驮着皮货筐子,看着和往来播州的小商贩没什么两样。
没人拦。
守门的兵丁拿眼扫了一下,看见为首那人腰间挂着的褪色荷包,立刻把视线收了回去,连盘问的意思都没有。
三匹马分三个方向,一路向北,一路偏东,一路往南。
蹄声在晨雾里闷响了一阵,很快被山路吞没了。
綦江渡口。
韩德茂这几天犯了腰疼的老毛病,窝在守备营后院的躺椅上,让婆娘拿热毛巾敷着。
陶四端了碗姜汤进来,搁在旁边条桌上。
韩德茂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眼皮没抬:“又是姜汤,你就不能换个花样?”
“药铺的膏药我去问了,最便宜的也得二两银子一贴,您舍得?”
韩德茂骂了一句娘,没接这个茬。
陶四也不催他喝,弯腰把躺椅底下散落的鞋子摆正了,随口说了句:“大人,渡口下游前天来了条货船,说是从遵义那边运皮子的,掌柜的想见您。”
“见我做什么?”
“说是想走咱们渡口往川里过,按规矩得递帖子。”
韩德茂呲了下牙:“递帖子就递帖子,你收了安排过去不就完了。”
“帖子我看了。”
陶四的声音不大,手上把毛巾重新拧了一把递给韩德茂,“遵义来的。来头不小。”
韩德茂接过毛巾敷在腰上,这才睁开眼看了陶四一下。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瞬。
陶四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后院。
韩德茂拿着热毛巾在腰上按了几下,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半晌没动弹。
遵义来的。
他在綦江守了六年,播州那些弯弯绕绕他不是不清楚。
年年有皮货船从遵义下来走綦江入川,上上下下打点的银子从没断过,这条线有多粗,他心里有数。
只是今天这个“帖子”来得不对。
不是月初,不是月末,不在惯常的日子。
姜汤凉了,他也没喝。
南川。
吴方济的巡检司衙门坐落在山口上,地方不大,三进的院子塞满了兵丁的铺盖和军械。
他的值房在二进院东厢,窗户对着山口,风大,一年四季关不严。
这天傍晚,一个赶骡子的脚夫在巡检司门前歇脚,说是走铜仁的道迷了路,问能不能借个火热碗水喝。
守门的兵丁没为难他,给了碗凉茶,打发到门外的棚子底下坐着。
脚夫喝完了茶,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啃着。
他的骡子背上驮了两筐山货,里面是晒干的笋干和蕨菜,翻开底层,还有一小罐蜂蜜。
他把蜂蜜罐子拎出来,朝守门兵丁笑了笑:“哥几个尝尝,山里自家采的。”
兵丁不客气,接过去拿手指蘸了尝了,点头说了声甜。
脚夫又聊了几句家常,问巡检大人在不在,说想送罐蜂蜜当个谢礼。
兵丁撇嘴:“吴大人的东西你也敢送?他连知府的礼都不收。”
“那就算了。”
脚夫笑着收了蜂蜜罐子,重新塞回骡子筐里。
他牵着骡子慢悠悠顺着山路走了。
拐过第一个弯,确认背后没人跟着,脚步明显快了。
走到第三个弯,山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个砍柴的,两人对了个眼色,脚夫把蜂蜜罐子递过去,砍柴的接过来掂了掂,揣进背篓里。
蜂蜜罐子底部,封蜡下面压着一片竹篾,竹篾上刻了几个字。
铜仁。
蒋厨子照例给李柏年府上备了晚饭。
四菜一汤,不荤不素,李柏年吃了十几年江西菜,到了贵州还是这个口味。
蒋厨子是本地人,做菜做了三年,摸透了李柏年的胃。
他收拾完灶台,从后门出去,说是去买明天的菜。
菜市已经散了,但街尾有个卖豆腐的老妇人每天收摊晚,他去那儿蹲着,等了一刻钟。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路过豆腐摊,买了块豆腐,付钱时和蒋厨子肩膀碰了一下。
什么东西从年轻人袖口里滑进了蒋厨子的围裙兜。
蒋厨子买了两块豆腐,回到李柏年府上的厨房里,关上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截细竹管。
管子里卷着一条窄纸,上面只有一组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不需要看懂。
他只需要在三天之内,把李柏年每天见了什么人、批了什么文书、调兵令发了几道,一桩桩记在另一张纸上,塞回那个竹管里,放到后门外第三块台阶底下的缝隙里。
蒋厨子把竹管藏好,洗了手,开始泡明天早饭要用的米。
灶火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三天。
播州的兵马是夜里动的。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各寨的土兵接到自家头人的口令,拎着刀摸黑上了山路。
他们穿草鞋,走熟了的小径不需要火把,只凭脚底的触感就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有落石。
娄山关的换防最先完成。
杨应龙跟着罗洪先到的时候,关口上原来那一哨守兵已经换成了杨家的人。
旧兵被调去了后山屯田,领了三个月的粮饷,没人闹。
杨应龙站在关楼上往北看。
天没亮,山谷里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过了这道关,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大明朝廷的地盘了。
罗洪先站在他旁边,裹着件蓑衣,指了指东面的山脊线:“三哨弓弩手已经到位了,弩弓上了弦。从那个坡下来的路只有一条,一夫当关。”
杨应龙没说话,目光落在关楼下方新垒的石墙上。
石墙不高,但厚。
半人高的条石码了三层,缝隙灌了生铁汁,风吹不透水泡不烂。
他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让他来这儿看一趟。
三天时间。
从暗桩激活到关隘易手,满打满算七十二个时辰。
綦江渡口、南川山口、铜仁外围的几条小径,该堵的堵了,该换的换了,该盯的人已经有眼睛贴在他们身后。
播州四面的口子,全部攥在杨烈手心里。
这盘棋不是三天下完的,是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子。
杨应龙转过身,顺着石阶往下走。
晨雾从山谷里翻上来,漫过关墙,把他的身影裹了进去。
关楼上的旗帜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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