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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左序的眼神不好看。
不是凶,是那种被人撞破了什么的警觉,像受伤的野兽被逼到角落,下一秒就要咬人。
“你站这儿干嘛?”
方兜兜往门里瞅了一眼,没看清什么,但鼻子已经告诉她够多了。
“三哥,你手流血了。”
方左序把手背到身后,动作很快。
“关你什么事。”
“你是我哥,当然关我事。”
方左序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小孩到底什么来头,只知道白天从楼上下来时多了个人,喊他三哥喊得跟排练过似的。
“我没有妹妹。”
“你有的。”方兜兜仰着头,“你不信可以问爹。”
“别在我面前提他。”
这句话出来的速度太快,快得连方左序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往一侧倾,右腿的重心在左腿上借着力。
方兜兜看着他的腿。
那条伤腿上缠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扎得还深,不是缠在皮肉上,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像藤蔓顺着裂口长进墙体,你扯掉外面的叶子,根还在里头。
“你的腿还疼吗?”
方左序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疼。”
说谎。
方兜兜闻得到。人说谎的时候身上的气味会拧一下,像拧毛巾,把真话里的水分挤出来,剩下干巴巴的壳子。方左序这一句拧得很用力。
她没拆穿,低头摸了摸腓腓。
“三哥,你房间好臭。”
方左序脸黑了。
“……滚。”
门“哐”的关上,差点夹到腓腓的尾巴。
白猫往后蹦了一步,回头冲门“呜”了一嗓子,被方兜兜一把按住脑袋。
“别骂人家。”
腓腓的毛又炸了。
方兜兜蹲在走廊里,手指点着地板,在想办法。
三哥不让她进门,她也没办法硬闯。她的灵力本来就剩一点皮毛,刚才那丝金光已经消耗掉不少,再作下去今晚怕是连夜灯都点不亮。
最关键的是,她不确定那东西的来路。
在地府,她见过的邪祟大多是没了主人的游魂,被怨气养大,四处乱窜。这种最好对付,一口吞了就完事。
但方左序身上那个不是。
它有根,有源头,还在不断地从外面汲取,仓库里的那团气息就是证据。
有人在外面养,养好了再送进方左序体内。
为什么?
方兜兜想不通。她活了五百年,但其中四百九十五年都在地府吃吃喝喝,在人间的经验约等于一张白纸。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方时凛站在拐角处,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蹲在这干什么?”
“想事情。”
“蹲着想?”
“蹲着想得比较快。”方兜兜一本正经。
方时凛走过来,看了一眼方左序紧闭的门。他的目光停了两秒,收回。
“进去了?”
“没有,三哥把我轰出来了。”
方时凛没说话。他和方左序的关系不是秘密——至少在这个家里不是。两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三儿子就没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
有些事情横在父子之间,比那条废掉的腿还难医。
方兜兜站起来,拍拍裙子。
“爹,三哥身上的东西我暂时弄不掉。”
方时凛看着她。
“什么东西?”
方兜兜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呢。跟方时凛讲邪祟等于对牛弹琴,这人连她说自己是貔貅都当小孩胡说,讲得太玄他只会叫心理医生。
“就是让他脾气变差、腿一直不好的那个东西。”
“他脾气差是因为腿。”
“不全是。”方兜兜拽了拽他的手指,“爹,你查那个仓库了吗?”
“在查。”
“查快点。”
方时凛低头,小孩攥着他食指的那只手很小,指甲盖只有黄豆大,上头还沾着中午吃排骨留下的酱色。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洗手了吗?”
方兜兜把手藏到背后。
“洗了。”
“手上什么味?”
“排骨味。”
“……去洗手。”
方兜兜被押着去了洗手间。她踩着小板凳够水龙头,洗了半天,水花溅得镜子上全是点子。方时凛站在门口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疲惫。
养孩子这件事,比谈十个项目都累。
晚饭是在饭厅吃的。
管家多摆了两副碗筷。方左宴从楼上下来,在固定的位置坐下,面前放了筷子就开始吃,没有多余的动作。
方左序没来。
管家看了方时凛一眼,方时凛端着碗没表态。
“三少爷说不饿。”管家轻声补了一句。
方兜兜扒了口饭,嘴里嚼着,眼睛往楼上瞄。
二哥坐在她对面,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他的碗里只有青菜和米饭,荤菜一筷子没动。
“二哥你不吃肉吗?”
“不爱吃。”
“那你怎么长个子?”
方左宴嚼了两下,咽了。
“已经长完了。”
方兜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方左宴碗里,方左宴看了看那块肉,没夹回去,也没吃。
就搁在那儿。
方兜兜又给方时凛夹了一块。方时凛看了眼碗,吃了。
小孩夹菜的顺序被管家看在眼里,先夹给二少爷,再夹给老爷。管家鼻子差点酸了——这个家多少年没有人互相夹菜了。
饭吃到一半,方兜兜忽然竖起耳朵。
楼上有响动。
不是三哥房间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
准确说,是房子外面。
她跳下椅子跑到窗边,鼻子贴在玻璃上。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花圃修剪得整齐,路灯照着干净的石板路。
但那股味道飘过来了。
和仓库里的一模一样。
“它来了。”方兜兜转头。
饭桌上三个人看着她。管家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方时凛放下筷子。“谁来了?”
方兜兜没回答,她看向楼上。
方左序的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挣了一下。
三哥在叫。
不是嘴里叫,是身体在叫。
那个扎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在回应外面的同类。
方兜兜攥紧了腓腓后颈的毛,小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急色。
方时凛擦了把嘴,上楼。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方左序门前停下,沉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让方时凛皱了皱鼻子——他不是貔貅,闻不出那些玄乎的东西,但铁锈味,人血的腥气,他闻得出来。
他攥住门把手,拧开。
房间里,方左序靠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额头枕着膝盖,右手的指关节渗着新伤叠旧伤的血渍,对面的墙上多了个凹坑。
方时凛在门口站了三秒。
方左序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闷出来。
“出去。”
方时凛没出去。
他走进去,在方左序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久到他的膝盖都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响。
方左序抬起头,看见他爹蹲在自己面前时,眼神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下楼吃饭。”方时凛说。
方左序的嘴唇动了动。
楼梯口,方兜兜踮着脚往上看,两只手扒着栏杆,呆毛耷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下来了。
方时凛走在前面,方左序拖着腿跟在后头,一只手撑墙,脸色铁青,但好歹是个活人的样了。
方兜兜松了口气。
她跑过去,仰头看方左序。方左序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方兜兜把自己碗里剩的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面前新添的碗里。
“三哥你吃肉,吃了肉才有力气骂人。”
方左序盯着那块排骨,嘴角抽了一下。
他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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