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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气压下来时,方兜兜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怕,是腿太短跑不掉。
姜疏意身上的东西裂开的那一瞬,方兜兜闻见了。饕餮的气味,腐甜底下是千年的贪,厚得压实了,比地府任何一只游魂都重。
她抱紧腓腓,往后踩了一步,脚跟抵着茶几腿。
房间里的空气乱了。
方左珩什么都没看懂,只看见姜疏意冲着一个三岁小孩扑过去,他下意识伸手,“疏意——”
他的手没拦住。
但也没人受伤。
那股气刚压下来,方兜兜手里捏的布袋子忽然裂了道口子,黑色粉末散出来,飘在空中,在姜疏意气息触到方兜兜之前,像给空气截了一刀,断在半路。
腓腓在方兜兜怀里炸成了一只球,喉咙里的低鸣压着,没敢出大声。
姜疏意停住了。
她低头看那些粉末,看了两秒,重新抬起脸,脸上那层东西已经完全撕干净了。
“你是真的记得。”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嗯。”方兜兜把布袋子攥进掌心,拳头握紧了,“你当年把我骗进那条河里的,说河对岸有好吃的。”
沉默了一拍。
然后方兜兜补了一句:
“五百年了,我记你记得死死的,就为了这口气。”
方左珩站在旁边,脑子转了半天没转出任何结论,嘴里憋出一句:“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没人回答他。
姜疏意伸手,掌心朝上,那股气息重新聚起来,稠得能看见形状,在她手里滚了滚——
方兜兜脚底抽冷气。
她现在的灵力够干什么?够干什么?
连个灯泡都点不亮。
她低头看腓腓。腓腓的毛炸到了极限,两只绿眼睛盯着姜疏意,没法帮忙,因为腓腓本质上是一只怕事的猫。
要完了。
方兜兜把布袋子往嘴里一塞。
姜疏意的表情僵了一下:“你——”
黑色粉末是祭过饕餮的东西,换普通人沾了这个,三天之内倒霉到怀疑人生。
但方兜兜是貔貅。
只进不出。
她把那袋东西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冲姜疏意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好苦。”
那团聚在姜疏意掌心的气息哄一下散开了,源头断了,无处凝集,散成一团。姜疏意的手抖了一下,往后踉跄半步,手撑住了窗台。
方兜兜趁着这个空档,拔腿就跑。
不是跑路,是跑去三哥房间。
她布袋子吃了,源头断了,现在只差把方左序身上那个东西收掉——只要她能贴近那个东西三秒,三秒够了,哪怕她这点灵力撑死只有一下,吞进去就行。
她冲进方左序的门,方左序还坐在床边。
“三哥,把腿给我!”
方左序:“……什么——”
方兜兜顾不上解释,两只手摁上他的小腿,指尖那点金光全倾出去,往里逼。
它动了。
没了外面的东西供着,那根扎在骨缝里的东西开始松,往外缩,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往回拉。
方兜兜把嘴贴上去,直接咬了一口。
方左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你干——”
“别动。”
金光在方左序腿上撑了两秒,方兜兜感觉到东西进来了,细细的,苦的,跟刚才那袋粉末是同一种味道。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她站起来,手背蹭了蹭嘴,吐了口气。
“好了。”
方左序低头看自己的腿,又看方兜兜,“你咬我?”
“没办法,我没工具。”
“你……”
“疼不疼了。”
方左序的嘴张了张,手摸了摸小腿,皱眉,又摸了两下。
他没回答,但方兜兜听见他呼吸长了一截。
两年了,扎在骨头里的那个东西第一次不疼。
不是完全好了——根拔干净还需要时间,她灵力不够,只能先断源头,剩下的靠方左序自己的气血慢慢把残余排出去,要一段时日。
但疼是真的轻了。
“你是干什么的。”方左序开口,语气没以前那么刺了。
“说了你不信。”
“说说看。”
方兜兜想了想,“貔貅,管辟邪招财,兼职吞鬼。”
方左序沉默了三秒。
“行吧。”
方兜兜没想到他就这么接受了,眨了一下眼,“你信?”
“不知道。”方左序把腿收回来,“但腿确实不那么疼了。”
方兜兜把腓腓往怀里抱了抱,转身要出去,又顿住。
她有个问题想问,但不是现在问。
那袋东西已经被她吃了,她往里探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气的来处——不是姜疏意自己的,是外头那三个人带来的,跟仓库里那团一个源头。
姜疏意只是个送东西的。
她背后还有人。
方兜兜把这事记在心里,抱着腓腓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上,腓腓趴在她腿上,尾巴搭着她膝盖。
屋子里安静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那点金光已经彻底没了,灵力空了,连感知都迟钝了许多,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变远了。
她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
方左序腿上的东西先断源头,慢慢排,这个路子是对的,但太慢。
她得先把灵力养回来。
貔貅养灵力不用打坐,要吃。
往多了吃。
方兜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等会儿要让管家做什么。
然后她就睡着了。
睡着的一瞬间,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轻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没有声响。
——
地府,归墟。
阎王爷正在发愁。
最近案牍堆了比往年多三倍不止,全是人间那头送来的倒霉鬼,每个卷宗上都写着触了脏东西的字眼,来路不明,性质不善。
判官拿着卷宗进门,“王爷,又来了两个——”
阎王把手里的文书扣在桌上,“别念了,先搁着。”
判官搁下卷宗,刚要退出去,又回身,“王爷,魂域那边有个魂漂进来,不是投胎令上的,来路不对。”
阎王皱眉,“哪来的?”
“像是……”判官顿了顿,“上界的。”
阎王站起来,往魂域走了一段,远远便看见一道金光——不是完整的一道,是碎的,散漫漫的,跌跌撞撞地漂在魂域边缘,跟一团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萤火虫差不多。
他站了两秒,把那道金光从头看到尾。
熟悉。
太熟悉了。
“……”
他捏了把额角,“她跑这儿来干嘛?”
那道金光在魂域里漂了三圈,撞上了边界,往回弹,弹回去又漂了两圈,彻底找不着北了。
阎王走过去,把那团东西拎起来,放在掌心,低头看。
貔貅的魂轻,软,还带着点甜,就跟她本人一个德行——跑出去把自己弄没电了,还不知道怎么充。
“回去。”
阎王把手一送,那团金光就往反方向飘了出去。
上去的路比下来的容易,一送就飞。
飞到一半,那团光颤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情愿。
“还在这儿赖着干什么?”
那团光停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往上去了,越飘越快,最后在归墟的顶端消失了,只留了一个淡淡的金点,转瞬也没了。
阎王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那个地方,半晌,把袖子一抖,转身回去了。
判官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那魂是哪位——”
“不归你管。”
“哦。”
归墟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卷宗翻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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