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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的时候,东城玲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机贴在耳边,抓握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毫无血色,像被人用胶水粘在那里,怎么也放不下来。
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嘟嘟嘟的,一声比一声远。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被电话吵醒了。
自从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是这样,清醒的时间永远没做梦长。
除去必要的时间花销之外——譬如课程,进食,饮水,照顾雪代凛之类,剩下的时光便总是这般浑浑噩噩。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在一条很窄的走廊上跑,走廊没有尽头,两边全是白色的门,每一扇都关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哪一扇,只是不停地跑,跑得腿发软,跑得喘不上气。
空气越来越沉,像被谁一点一点抽走,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然后电话响了。
东城玲奈睁开眼睛。
屋子里暗沉沉的,映得天花板成了一片深灰,房间内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了一线光,很薄,像刀片切过黑暗。
手机还在响,屏幕上的字糊成一团,她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
市立医院。
她的手指比脑子先动。
滑动接听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请问是东城玲奈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市立医院的康复医学科,病人雪代凛,她今天苏醒了。”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耳朵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嗡鸣,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发出的那种白噪音。
那声音很大,大到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贴在耳边,掌心里全是汗,机身慢慢滑下去,又被她攥紧。
她醒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薄雪落在湖心,触水即融,只留下一点涟漪。
没有实感,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已经挂断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那种颤抖并不剧烈,而是很细很小的震颤,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时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住,那抖还是止不住。
....她醒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已经麻木了太久,久到她以为那里已经死了。
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上那部手机滑到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刺耳。
东城玲奈又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手机壳背面那道裂痕——什么时候摔的,已经记不清了。
有些脱力,她蹲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来电,除了医院这个号码,下面还有几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大概是广告,大概是推销,大概是谁不死心,又或者打错了。
东城玲奈每天都接到很多这样的电话
但过去从来没有一个电话,是告诉她——她醒了。
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在事情发生的最初几天就流干了,那时候她每天都会来医院,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管子,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
那时候她哭,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
后来就不哭了。
后来她只是坐着,坐很久,坐到护士来换液,坐到探视时间结束。
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已经不在了。
但她醒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铲子,把那些压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喜悦是一根针,细细的,扎进来的时候不疼,但整颗心都在颤。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醒了。
茫然是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什么都罩住了。
她醒了,然后呢?
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还会不会和之前一样对我?
...我又该怎么面对她?
愧疚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如果那天我没有....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攥在手里,硌着掌心,那道裂痕刮着皮肤,微微的刺痛。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跑了很久的路,可她明明哪儿都没去。
她一直哪儿都没去。
东城玲奈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那麻从脚底往上窜。
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然后开始找衣服。
衣柜里挂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她随便扯了一件套上,扣子扣错了位置,衣摆一边长一边短,她低头随意的看了一眼,没有重新扣。
鞋在门口,左脚那只鞋带是松的,她没管,右脚直接踩进去,后跟还没提上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
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还是那通记录。
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拨回去,想再听一遍那个声音,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最后还是没有拨。
东城玲奈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出门。
父母给了她调节情绪的时间,因此她这段时间一直都住在雪代凛的家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少女还在生活的痕迹。
推开落了些灰的屋门,走廊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一盏,走到楼梯口才亮起来。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急,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差点踩空,手抓了一下扶手,掌心蹭上一点灰。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身子,没停。
巷子口停着几辆单车,有一辆上面印有二维码,她索性扫了一辆,车锁弹开的声音在夜里很脆,蹬出去的时候链条响了一下,然后就是风。
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把头发吹到脸上,刮得脸颊有点疼。
东城玲奈没去管,蹬得很快,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过去,光从她身上划过又消失。
在临近红绿灯的时候,她才停下来,脚踩在地上,呼吸很重。
旁边站着一个等车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
绿灯亮了,她再一次蹬出去,比刚才更快。
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路灯变少了,两旁的梧桐树把光遮了大半,路面上的影子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把车停在急诊门口,锁没锁好都不知道,就想要往里跑。
可还没迈出脚步,动作便渐渐慢下来了。
东城玲奈有些忐忑不安。
像是第一次去医院探望的时候。
那条走廊很长,灯很白,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在响。
有人推着轮椅从她身边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时的她站在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窗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的,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膏像。
那天她没进去。
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问她找谁,她才像被什么惊醒一样,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了之后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扇窗。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紧,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但间隔的时间却在逐渐拉长。
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那条走廊的尽头,腿就软了,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怕看见那张脸,怕看见那张脸闭着眼睛,怕看见那根管子,怕听见机器的声音,怕那个房间里所有的白。
所以她逃了。
像是之前,一次又一次。
逃回家,逃进被子里,逃进那些很长很长的梦里。
梦里的走廊没有尽头,梦里的门全是关着的,梦里她一直在跑,但永远到不了任何地方。
直到后来在父母的帮助下平复好情绪,才逐渐好起来。
可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那样。
“.....”
东城玲奈下意识后退了一点。
脚步落在地面上,鞋跟踩至地面,发出很响亮的一声。
“啪嗒。”
被那一声动静惊醒,东城玲奈恍然地回过头,看向自己退缩的脚。
她银牙紧咬,努力往前迈出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继续跑。
坐电梯。
拐进那条走廊。
一直跑。
跑。
“哗啦——”
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闷闷地弹回来。
房间里站着好几个人。
院长,主任,护士长,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面孔陌生,大概是来学习的。
他们围在病床边,像一圈被磁力吸引过来的铁屑,密密地贴着那张床的轮廓。
雪代凛坐在床上。
床头摇起来一些,让她能靠着。
被子拉到胸口,白色的,和病号服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小得像随时会消失在那些白色里。
但眼睛睁着,是有情绪的。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
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只是偶尔眨一下,证明她确实醒着。
主任在问她话。
“雪代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雪代凛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像是连摇头都需要蓄力。
“头晕吗?”
又摇头。
“视力呢?能看清吗?”
点头。
“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摇头。
主任转头看向护士长,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清清楚楚:“生命体征呢?什么时候稳定的?”
护士长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应该是在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开始有自主意识,六点完全清醒,血压,心率,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内。”
“脑电图呢?”
“明天出结果。”
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看向那个平日里负责雪代凛的护士,语气随意了些:“这段时间,你照顾她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
护士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摆摆手。
“没有没有....就是常规护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我照顾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像哄小孩子一样跟她说说话?”
“跟病患说话....”主任重复了一遍,和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院长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这个可以。”他说,“你回头写一份报告,把这个情况详细写一下,植物人苏醒的案例不多,每个细节都值得记录。”
他顿了顿,又说:“之后我们会联系记者来做个采访,护理仙人这个角度不错,媒体应该感兴趣。”
护士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护理仙人....我吗?”
“对,就你。”院长笑了笑,“你照顾她多久了?”
“三个多月...”
“那很好了,到时候你就照实说,不用紧张。”
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目光从院长脸上移到主任脸上,又移到雪代凛脸上。
雪代凛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东城玲奈已经懒得再听这些了。
什么护理仙人。
什么报告。
什么破采访。
他们站在这里,围着一张刚苏醒的病床,讨论的是病例,是记录,是新闻稿。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植物人苏醒”的医学案例,是一份可以写进论文的数据,是一个可以登上报纸的温情故事。
他们没看见雪代凛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在回答主任问题的时候,在听护士长汇报数据的时候,在院长说要请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一直是空的。
像一间没有人住的屋子,窗户开着,但风不进来,光也不进来。
东城玲奈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挡在她面前。
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对着她,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听清,也没想听。
她伸出手,推。
那一把没怎么用力,但那人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纸张散开,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有人“哎”了一声,有人回头看。
东城玲奈没管。
她往前走。
第二步,第三步。
有人在叫她,大概是护士长,声音里带着点慌张:“东城小姐,你——”
她没停。
第四步,第五步。
鞋底踩过那些散落的纸张,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有人伸手想拦她,手指碰到她的袖子,被她甩开。
第六步。
她站在床边了。
那些围在床边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很小了,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东城玲奈低着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雪代凛也看着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像冬日清晨的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看不清楚,只知道它在动。
东城玲奈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
“....凛。”
终于出来了。
那声音沙沙的,哑哑的,仿佛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音不准,但确确实实响了。
没有耐心去等待回答。
她蹲下来。
和病床平视的位置,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东城玲奈只是看着雪代凛,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散在肩头的白发。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抽泣,不是哽咽,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哭不出声音。
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看着床上那个人。
雪代凛抬起手。
东城玲奈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那只手都打湿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好怕”,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只是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凛....凛....”
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东城玲奈,用那只被握住的手,轻轻地,慢慢地,蹭着她的脸。
....这下样衰了。
雪代凛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记忆稍微涌上来了一些,不多,但足够了,现在的她已经差不多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东城玲奈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实讲,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留成了长发,有些乱糟糟的,看得出来有打理的痕迹,但绝算不上多。
而那双在记忆里漂亮清澈的眼睛,现在也阴沉沉的,中心的区域似乎失去了色彩,眼眶周边,挂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整个人消瘦了一些,算不上多,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才抓紧了没多久,雪代凛就感觉自己的手似乎有点肿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还没恢复过来的缘故。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算了,现在跑肯定是跑不掉的。
真是好麻烦的女人啊....她现在只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啊,要不要干脆直接装失忆跑路好了?
边想着,雪代凛的视线边飘忽着向远方游去。
“咔。”
手被捏实的声音。
很痛,痛得她不得不把视线挪回来。
“....看着我....”
映入眼帘的是空洞到甚至有些恐怖的眼眸,似乎是意识到这样不对,东城玲奈又变得泪眼婆娑。
但手没松开。
“.....多看看我......别离开我.....哪怕只是视线也不要....”
“.....求求你.....”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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