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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昊正沿着街边往前走。
路边一棵老榕树的树干上贴着几张纸,墨迹还没干透,底下围了一圈人。
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头是一张告示,印着“车里县政府”的字样。
大意是:为维持地方治安,即日起全县禁运粮食出境,违者严惩不贷。
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的官印,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二月”。
底下一张则写得潦草些,像是临时贴上去的。
只几句话:凡十八至四十五岁男子,三日内到县府报到,编入保安团,逾期不到者按军法处置。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上个月才征过,怎么又来了?”
“听说是北边打起来了,缺人。”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缺人?缺的是炮灰。”
人群里一阵沉默,有人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王明昊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没往里面挤,转身继续走。
前面不远是一座佛寺。
寺门不大,门口两棵菩提树遮出一大片阴凉。
几个穿筒裙的傣家女子正蹲在寺门前的石阶上摆供品。
芭蕉、糯米团、几支蜡烛,还有一小扎白色的鲜花。
她们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双手合十跪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旁边一个老僧人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暗红色的念珠,眼睛半闭,像在打坐,又像在听。
佛寺里隐约传出一阵诵经声,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王明昊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老僧人忽然睁开眼睛,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很淡,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王明昊也没多停留,转身离开。
拐过街角,前面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人群中间传来一阵短促而尖利的叫声,紧接着是翅膀扑腾的声音和围观者的叫好声。
斗鸡。
王明昊挤进去看了一眼。
场子不大,地上画了一个圈,两只羽毛油亮的公鸡正在圈子里对峙。
一只是深褐色的,脖子上的毛炸成一圈,眼神凶狠。
另一只是暗红色的,体型稍小,但爪子粗壮,踩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往前探。
旁边蹲着两个本地男人,各自捏着一根细竹条,时不时往自己那只鸡身后轻点一下,嘴里发出短促的指令。
两只鸡猛地扑到一起,翅膀扑棱棱地扇起一阵灰尘,尖喙和爪子交替出击。
围观的汉子们扯着嗓子叫好,有人掏出铜元往地上拍,嘴里喊着“押红鸡!押红鸡!”
也有人喊“褐鸡稳!褐鸡稳!”
几枚铜元在地上滚来滚去,被人一脚踩住。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铜元和大洋,正在跟旁边的人飞快地结算赌注。
王明昊看了一会儿,没下注,退出了人群。
从斗鸡场子出来往前走了一段,他在街边看见了几个不太一样的人。
墙角蹲着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军装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裤腿卷了好几道。
其中一个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帽子歪戴着。
另一个靠着墙,半眯着眼,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三人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空空的。
他们是溃兵。
王明昊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那个低头的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
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这年月,这种面孔见得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王明昊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对于这些人的情况他心里有数,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至于给钱,没必要。
柳如丝的队伍就在后头,等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散兵游勇收拢起来。
这些溃兵在本地人眼里是麻烦,在柳如丝手里却是最有用的资源。
让这些人体会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后,有一个管吃管住还有军饷的工作,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拒绝。
又在街面上转了一圈,王明昊在街边的一个烤鱼摊前停下来。
又买了一条烤鱼,站在路边慢慢吃着。
酸辣的酱汁顺着鱼身往下淌,滴在土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别说,这玩意儿的味道还真挺不错。
虽然肯定谈不上多么的美味,但颇有当地的风味。
此时的太阳还不太烈,街面上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王明昊在烤鱼摊前吃完最后一口鱼,把竹签丢进路边的篓子里。
这一通走下来、吃下来,嘴有点干了。
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落在一处挂着粗布幌子的小铺子上。
幌子上用炭笔写着两个字——“茶铺”。
说是茶铺,其实就是一间敞着门脸的竹木屋子,三面透风。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捆干草,风一吹,轻轻晃荡着。
门口摆着几张矮竹桌,配着十来只竹凳。
桌面上有深浅不一的茶渍痕迹,一看就是被人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屋子深处靠墙的地方支着一张长条案板,上头放着几只粗陶茶壶和一堆倒扣的粗瓷碗。
案板后面蹲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伙计,正拿一把蒲扇扇着炉子上的铜壶。
壶嘴冒着白气,嗤嗤地响。
王明昊在靠边的一张竹桌旁坐下。
竹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伙计听见动静,放下蒲扇走过来。
他看了王明昊一眼,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问了一句:
“先生想喝哪样?”
王明昊想了想:“这边有什么茶?”
“普洱。”伙计说,“生茶熟茶都有。”
“那就熟普洱吧。”
伙计点点头,转身回到案板后面。
他从一只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丢进粗瓷碗里,提起铜壶冲了滚水。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渐渐泛出一层暗红。
他端着碗走过来,放在王明昊面前,又顺手搁了一小碟炒葵花籽。
“先生头一回来这边?”
王明昊端起茶碗:“头一回。”
“听口音就看出来了。”伙计笑了笑,“我们这儿的普洱跟别处的不一样,您尝尝。”
王明昊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陈香,确实跟他在别处喝过的不太一样。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茶铺里的人不多,偶有本地人进来,要一碗茶,喝完就走。
偶尔有人用傣语跟伙计说两句什么,伙计点头应着,又转身去忙自己的。
王明昊靠着椅背,慢慢喝着茶,目光随意地扫着街对面。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像是个常客。
往柜台前一站,也没看菜单,随口就说了一句:“老规矩,来一壶雾顶金线。”
伙计应了一声:“好嘞。”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另一只陶罐,罐子比装普洱的那只小了一圈,口沿封着一层油纸。
伙计揭开油纸,捏了一小撮茶叶出来。
那茶叶的颜色跟王明昊碗里的不太一样——色泽更深,叶片更细,隐隐带着一丝暗金。
滚水冲下去,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开来。
不同于寻常普洱的陈香,倒像是山间的草木清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凉意。
王明昊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听见“雾顶金线”四个字的时候,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等一下!这个茶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王明昊可以肯定自己听过这茶。
于是二话不说,就凝神在自己的记忆中飞快地搜索了起来。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大脑,相关记忆很快就被翻找了出来。
只不过找出来的这点内容,却让王明显天瞪大了双眼。
“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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