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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王公公沏好了寿州黄芽。
太子端起青瓷盏,觉着烫手,又搁回案上。
“父皇准了。陈将军挂帅,晋王监军。”
“晋王那边……”
太子捏着碗盖拨弄浮沫:“赵德贵呢?”
“今日来过,跪了半个时辰,没见着。”
太子这才记起,午后确实让王公公传过话,自己有意晾着他。
“那就请赵大人明日再来一趟。”
“是。”
待王公公退下,太子看向周德:“昨日陈将军信里提的事,你怎么看?”
周德道:“微臣以为,陈将军担心的夺印一事倒不必多虑。谋逆的罪名没人敢轻易担,就算有人指使,也得掂量够不够掉脑袋。倒是柳参将……”
“说。”
“当请陈将军护好柳参将,保管好证据,等查实奸人罪行。”
太子点头:“依你之见。代我修书一封,急送陈将军。”
“是!”
————
暮色四合,沈安提着新配的药,往太子书房去。
未到后院,便见王公公立在值房门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言不发。待沈安跨进门槛,他转身进了屋,门却虚掩着。
沈安经过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紧接着是王公公懒洋洋的自言自语:
“要说这对弈之道,还得是沈辞镜和张言顺二位大人高啊。那步‘弃车保帅’,啧啧,下得妙。”
听到父亲的名字,沈安停下脚步,推门走进王公公的值房。
王公公盯着棋盘,手里的棋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找不着落子之处。
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王公公,方才听您提到家父的名字……”沈安说。
“沈医士,来陪咱家对弈一局?”听到沈安说话,王公公抬起头说道。
“小的不懂棋道,我来送药。”
“哦,送药。”王公公把棋子扔回盒里,“可惜了。令尊常和张医官在御药房后头下棋。那时候,张医官的棋风可比现在稳当多了。”
沈安心头一跳:“家父和张医官,以前常在一处?”
王公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沈医士,这药趁热进才好,你赶紧送进去。不过,城东槐树胡同常有人对弈,你要是想学,不妨多去那里看看。”
沈安躬了躬身:“多谢王公公。”
————
给太子送了药,沈安揣了几张旧方子,只说向前辈请教,便匆匆出了门。
张言顺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巷子深,两侧青砖高墙耸立,墙头荆棘丛生,枝杈横斜。
问了两户人家,才寻到住处。
沈安叩了叩门,无人应声。又抬手拍了两下。约莫五息,门开了一线。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出,眼白发黄,虹膜边缘一圈灰白。瞳孔先是一缩,随即放大。
“谁?”
“沈辞镜的儿子。”
门开了。
张言顺站在门里,头发花白,披散着,盖过了衣领。眼下发青,颧骨高耸,腮帮塌陷。
他看了沈安一眼,转身往里走。
沈安跟着走进去。
屋内昏暗,窗棂蒙着黑布,不透一丝光。桌上摊着几本医书,边角卷起,书页泛黄发暗。空气里飘着陈腐的药味,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气。
张言顺在椅子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安自己找地方坐。
“你爹的事,知道多少?”
“并不知晓,才来请教。”
张言顺合上眼,身子往后一靠。那把断腿的椅子吱呀一声,晃了过去,又荡了回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椅子的晃动声。过了许久,他才掀开眼皮,目光落在沈安脸上:“知道了,又能怎样?”
沈安迎着他的目光:“医者仁心,不敢忘。”
张言顺没接话,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蹲下。他拉开柜门,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从一堆泛黄的纸页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
“你爹生前呈给皇上的医案,抄本。”他把纸递过去,“烫手的东西,拿走吧。”
沈安接过,展开。是父亲的笔迹,墨色已沉入纸纤维,但每一笔都透着力。
边军所用金创药,原方含草乌、细辛二味。边关潮湿,草乌易霉变生毒。然臣查边军药材,草乌未霉,而毒性倍增。疑采买环节有误,致生品混入。臣请换延胡索、干姜,以绝后患。
沈安的视线停在“草乌未霉,而毒性倍增”几个字上。
太子药盏里的味道,诊脉时闻到的那股腥气——生草乌。和这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父亲不是推测,是查实了。太子的药里,用的就是生草乌。不是受潮,是有人换了。边军的账,太子的药,拴在同一根绳上。
“家父查到是谁了?”沈安问。
张言顺把柜子里的药方胡乱搅了几下,关上柜门。
“他没明说,只讲账对不上。”
“什么账?”
“边军药材账。草乌和细辛最显眼,有人用次品换了正品,账上却记着正品。”张言顺的嗓音浑浊,但尚可听得明白,“方子变了,账就乱了。是你爹发现的。”
沈安将纸对折两次,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家父怎么死的?”
张言顺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走吧,别再来了。”
“张伯父……”
“我叫你滚。”张言顺抬高了声音,呵斥道。
沈安躬了躬身,低头退出。
沈安的脚步声远了。
张言顺站起来,身下的瘸腿椅子翻身到底。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喃喃自语:“沈兄,我怕帮不上贤侄了。”
言罢,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
————
晋王铁青着脸踏进淑妃宫。
一进门,就向淑妃抱怨。
“母妃不是说父皇已有意让我挂帅吗?这倒好,只落了个监军。父皇为何改了主意?”
淑妃的脸色也不大好。
皇上本已答应晋王挂帅,转头却颁了由陈将军挂帅的诏书。
“陈将军远在千里,京城里他那些旧党门生还说不上话。你以为能是谁?”
晋王咬咬牙。
“太子这是要不给我立功的机会。”
“监军也未尝不好。”淑妃说。
“那王成,还有陈彪,”淑妃把葡萄放回碟里,“还有吃了不少好处的,不还都是你的人?”
“母妃的意思是,到了边关,兵听谁的,还不一定。”
淑妃没接话。她拿起那颗葡萄,又放下。葡萄在碟子里滚动,滚到碟沿上又弹回来。
“太医署那边,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太子的头疾,”淑妃顿了顿,看着案上那道茶渍,伸出指尖揩了揩,没揩干净,“该换个方子了……”
晋王点点头。
“边关的那些人,是你将来的本钱。” 淑妃站起来,走到灯盏前,吹灭了。
宫内,半边暗下来。
————
沈安回到太医署,坐在值房的通铺上,把那张医案抄本又看了一遍。
父亲查到有人用生草乌替换了制草乌,以次充好,兼谋毒杀。太子的药里用的就是生草乌。有人开了方子,有人煎了药,有人端给他喝了。父亲死之前,也在煎这个药。是同一个人开的方子,还是不同的人,在同一个链条上,还是各自咬着一环?
砰砰,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他站起来,打开门。
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
姑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倒是清清爽爽,袄子上还透着檀香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木簪的尾部吊着一颗芍药形的银饰,随着脚步晃动。
“沈医士。”
沈安不认得她。
“你是——”
“东宫茶水间的,茯苓。”茯苓低着头,“你给太子煎药,我给你送水。送了三天,你没正眼看过我。”
茯苓说着,抿嘴笑了笑,把布鞋递过来。
“前几日肚子痛,您给开的方子,吃了一副药就好了。没什么谢的,做了双鞋,你别嫌弃。”茯苓看了一眼他的脚,“试试看合不合适?”
沈安接过布鞋,翻过来看,鞋底有三道痕,是纳鞋底的时候多走了几道针线。两道长,一道短,从鞋尖延伸到鞋跟,摸上去微微凸起。
“这三道痕——”
“东宫人多,你穿着走路,我能认出来。”
沈安把鞋翻过来,鞋底朝上,用手掌压住,抬起来,压下去。贴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踩在地上声音不一样。”他说,“寻常布鞋底子软,落地无声。但这双……”
他顿了顿,似乎在分辨那细微的差别。
“寻常布鞋落地实沉。但这双鞋,三道痕正好硌着脚心。脚下的力道被这三道痕给减弱了,声音有些发飘。”
茯苓看着他,点了点头。
“难怪说你聪明呢。”
茯苓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沈医士。”
沈安看着她。
“鞋底磨穿了再来找我。”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三道痕。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把鞋压在枕头底下。
————
一夜没睡踏实,沈安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发软。
走进御药房,看见有人扎堆交头接耳。
“听说没,张言顺死了……”
“不可能,昨日还在开方子。”
“今日一早……”
沈安心头一紧,拎起药包往太子书房走。
一脚踏进后院,听到太子书房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砸碎的声音。
快步走过去。
太子书房门开着。
青瓷盏碎了一地,东一片,西一片。茶水流到门口,钻到茯苓脚下,她也没敢挪步。
王公公耷拉着眼皮,盯着那堆躺在碎瓷片上泡开了的茶叶。
“这世道是要翻天吗?太医署的人,说死就死了?”
王公公抬起头:“殿下息怒,眼下边关战事要紧。不妨暂且搁下,静观其变。”
太子还要说什么,周德走进来,说道:“殿下,兵部赵德贵大人来了。”
太子抓起桌上的砚台拍在案上,啪地一声,响过瓷碎的声音。
“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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