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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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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换李院判本是道简单的旨意,但太子想从母亲眼中看到真相。于是屏退左右,独自去了凤仪宫。

    “母后,李院判不能留在太医院了。”

    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非要动他吗?”

    “军药管理不当,致陈将军身亡、数百将士或病或死。不砍他的头,已属万幸。”太子说着,拳头重重地砸在凤榻上。“儿臣已经奏明父皇,父皇准了。”

    皇后不再言语,从塌下取出一只旧木匣。

    她打开木匣,从里头取出一块旧布递给太子。

    是一块襁褓,襁褓上绣着一个字,针脚歪歪扭扭。他认出那个字——“桓”。

    二弟的名字。

    “李院判不只管药。”皇后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接生你二弟的时候,本宫大出血。你二弟生下来,不会哭。是他把他拍活的。”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襁褓上的字。“这块布,是他裹你二弟的。本宫留着,是为了记他的恩。”

    皇后抬起头,看着太子。“你撤他,本宫不拦。但你告诉本宫,你查的案子,到底要查到谁头上才算完?”

    太子跪着。他突然想问母后,自己出生时,有没有人也这样拍过他?父皇等了整夜,等来的是二弟的啼哭,不是他的。

    他把襁褓叠好,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母后。李院判不离开太医院。调去掌籍,管文书。太医院的旧档,儿臣要带走。”

    皇后闭上眼睛。“知道了。”

    “母后,”太子小声问,“边军的药材,您并不知情,对吗?”太子说着,看着皇后,“若说是您的意思,我不信。”

    皇后的目光从那只木匣上移开,落在太子脸上。

    “如果的确是本宫所为呢?”

    “为什么?图财吗?您不会。”太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别再查了,好吗?母后求你,好不好?”皇后靠在榻枕上,闭上眼。

    太子叩首,退出去。

    “沈辞镜,沈医官,也是……也是您吗?”

    他不忍看母后的眼睛——怕看到肯定,又怕看到躲避。

    明知不会有答案,但他还是问了。或许,他只是想亲耳听到那个“不可能”。

    果然,皇后不再言语。

    倘若如此,沈安的杀父仇人岂不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太子打了个寒战。

    起风了,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飞尘。

    他拢了拢衣袍,裹紧颤抖不已的身体。

    ————

    上一次见到秦寿元,是在不久前的中秋夜宫宴上。

    那天,他没有和秦芷月说一句话。

    父皇说,“就这么定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眼下这位秦大人,便是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

    太子轻叹一声,推开吏部的门。

    “秦大人。”

    秦寿元看见太子进来,快步从案后走出来。

    “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说着,就要跪下。

    “秦大人不必多礼。”太子伸手挡了挡。

    秦寿元也不再坚持,请太子入座。

    “殿下亲临吏部,可有明鉴?”

    “秦大人,我想请教你对北军战事的看法。”

    “殿下的意思是……”秦寿元亲自沏了茶,递过来。

    太子接过,置于案上。

    “陈将军不幸身亡,北戎趁机发难。晋王初临北军,被北戎夺我云州。”太子顿了顿,“这些,想必秦大人已知晓。”

    秦寿元点点头。

    太子又道:“以秦大人之间,何人为副将合适?”

    原来,太子为副将之事而来。

    秦寿元俨然了然,回道:“老臣以为,陈将军旧部,刘武。此人打仗不怕死,在军中威望甚高。现如今,刘武被晋王派去守粮仓……”

    秦寿元见太子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刘武有勇有谋,且正值壮年。若太子重用此人……老臣以为,可堪此任。”

    听完秦寿元一番话,太子这才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刘武。陈将军旧部参事,三年前对北戎一战,他生擒了敌军副将。我记得他。”

    “正是此人。”

    太子又问道:“刘武的参事,是谁举荐的?”

    秦寿元走回案后,从柜子里找出一张纸,看了一遍,递给太子。

    “刘武一直追随陈将军,并无人举荐。”

    太子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秦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太子看秦寿元眉角动了动,说,“我们到屋外走走吧。”

    穿过吏部后院的假山,有座亭子。二人在亭子里坐定。

    “如是调慕王去北军,秦大人有何高见?”

    秦寿元思索一番,说道:“老臣愚见,并不太妥。”

    “哦?”

    秦寿元四下扫了一眼,说道:“慕王镇守南疆十余年,南军将士盘根错节。若是再收了北军……”

    秦寿元没有再说下去。

    太子心头猛地一震——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皇上已下了诏书。以秦大人之意呢?”

    秦寿元想了想,又说道:“太子可曾想过,以送慕王到任和慰问将士之名,亲往北军。待此一役战罢,再另行定夺。”

    这倒和周德的主意不谋而合,太子暗暗点头。

    “调晋王去南疆呢?”

    “老臣以为,晋王去南疆,并无不妥。”

    太子起身,秦寿元跟着站起来。

    ————

    边关战事正酣,将士们的病情愈加硌着沈安的胸口。

    他还记着向城东药铺定了三百斤延胡索。

    推开门,老者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从浑浊变得锐利,看清是沈安,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你还活着?”

    “活着。”沈安说,“来取延胡索。”

    老者站起来,往后院走。

    沈安跟着走进去。

    后院的西墙,是一间小屋,想必是仓库。

    老者推开门,满屋子的药味扑鼻而来。

    他指着门后的一摞麻袋。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进药,运边关,救人。”老头拍了拍麻袋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日光里飘。“他死了。你还没死。”

    沈安说:“老伯,我想知道,这些药是哪里来的。”

    老者说:“本店的延胡索,都是浙元胡。你是世家子,应该识货。”

    沈安从麻袋一角掏出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

    “洋金花呢?”

    老者看了他一眼,隔了三息,说:“沈医士,恕老朽多嘴。要想活着,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

    连日来,忙着各种案子,沈安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完父亲留下的旧档。

    太子跟王公公说了,请茯苓帮忙一起整理,王公公准了。

    药方一沓一沓,摞得齐整,用麻绳扎着。

    也不知道哪些有用,只能一张张去看。

    茯苓翻到一张,手指停在那里——患者姓名“陶氏”,症状“刀伤”,墨迹已经淡了,纸页上有深色的血渍。日期是七年前。

    陶氏,四十二岁。母亲娘家姓陶,年龄也对得上。

    她捏紧那张纸,抽出来,递到沈安面前。

    “陶氏?”

    沈安接过方子。“这是什么?”

    茯苓说:“我娘也姓陶。”

    沈安盯着方子上的日期,又翻出一张。同一患者,同一症状,是三个月后的。再翻,又一张。前后五张方子,横跨一年半。刀伤反复发作,好了又伤,伤了又好。

    他抬头看了茯苓一眼。茯苓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颤抖。

    七年前?她今年十九。娘的刀伤是她进宫前一年。

    “你娘受过刀伤。不止一次。”

    茯苓把方子从沈安手里拿回去,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这张方子,我留着。”

    ————

    御书房。皇帝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盆景。枯枝剪下来,咔嚓,咔嚓,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太子跪在身后。

    “父皇,如军药案乃二弟、三弟或母后所为。当如何?”

    皇帝手里的剪刀停了,铁刃卡在半截枝丫里。

    皇帝没转身,剪刀喀嚓合上。

    “你觉得呢?”

    太子不说话。

    皇帝拿起一根未枯的枝丫,看了看,咔嚓,也剪了。

    “这根还活着。”太子说。

    皇帝把剪下的枝丫扔在地上,和枯枝堆在一起。“长得不是地方。”

    他走回案后,坐下,看着太子。

    “我让你查案,没让你说家事。”

    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茶梗浮在面上,一动不动。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

    传宣太监抵达北军时,天还没亮。

    晋王接过圣旨。

    “儿臣萧景遵旨!”

    他指甲掐进纸面,按出一道印子。

    “南疆……好地方。”他站起来,看着宣旨太监。“替本王谢过父皇。”

    宣旨太监走了。

    韩光说:“王爷,南疆有三处暗桩,是咱们三年前埋的。要不要——”

    晋王抬手,韩光不说了。

    南疆慕王府,宣旨太监念完诏书。

    “王爷,接旨吧。”

    萧桓接过诏书,笑了笑。

    “兄长好心思。”

    他站起来,把诏书递给幕僚王辉。王辉双手接过,低下头。

    萧桓走回案后,摊开南疆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线路、暗哨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在某处画了一个圈。

    “兄长让我走,我便走。但这条路,是单行道还是往返票,得看兄长的命够不够硬。”

    他把笔放下,舆图上的圈墨迹还没干。

    ————

    北军,猪圈里,

    柳沐言趴在泥地上。泥是湿的,混着猪粪和烂草,浸透了衣裳,贴在身上。

    猪在他旁边拱来拱去,哼哼唧唧,嘴拱到他胳膊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混着泥水的痴笑。

    士兵从栅栏外看了一眼,皱皱眉头,捂着鼻子走了。

    柳沐言睁开眼睛,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账册。

    账册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布,贴身放着,还是干燥的。

    四下无人。

    他掏出账册,埋在猪栏的栅栏下。

    闭上眼睛,继续嘶鸣。

    猪圈外,又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不是士兵,靴底软,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柳沐言收了声,趴着不动。

    那人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铺在地上,才蹲下来。布是白色的,在泥地上格外刺眼。

    “柳参将。”

    韩光的声音。

    柳沐言抓着手里的污泥,左右翻看。

    “干粮。水。还有刀。”

    韩光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走远了。

    猪圈外,月光照在白布上。

    那块布没人收走。

    韩光忘了。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

    疯子开始哼小曲——是军营里人人会哼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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