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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西侧暖阁的灯还亮着,这是今夜第三次亮起来了。
武宗从龙床上坐起来,后背的寝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骨骼的轮廓。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头被追逐了整夜终于逃出升天的野兽,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
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那座黑色的山会动,会呼吸,会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胃囊里翻搅的声音。
那是一张巨大的嘴。
他站在那张嘴的中央,四周是参差的锯齿状、泛着冷光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比他高、比他粗、比他的人还要大。
牙齿的缝隙里塞着腐烂的肉屑和暗红色的血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他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巨口开始合拢,牙齿缓慢地一寸一寸向他压过来,带着碾碎一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能听见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咔嚓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在中间,像磨盘碾过骨血,像巨轮碾过人骨。
然后他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在牙齿即将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龙床上,寝衣湿透,心跳如擂鼓。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他醒来的时候,眼前不是暖阁熟悉的帐幔,而是一片漆黑——不是那种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的漆黑,而是浓稠的、黏腻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像是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塞进了一口棺材里。
他醒来,但依然在梦中,怎么也逃不出那梦境。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没有声音。不是喊不出来,而是声音刚一离开喉咙就被那片黑吞没了,像石子投入深渊,连个水花都没有。
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的、稳稳的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双手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细,但很稳,稳得像两个钉入地面的木桩,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陛下,醒醒。陛下,醒醒。”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那片浓稠黏腻的黑暗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缝。
武宗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次是真的醒了。
帐幔在头顶,烛火在案头,窗外有风,廊下有灯,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后背的寝衣湿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那股被吞没的窒息感终于消散了。
他偏过头,看见床前跪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内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目温和,穿着浅金色的内侍袍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扶着武宗手臂的姿势,像是在确认皇帝已经清醒之前不敢轻易松手。
“你是?”武宗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吴用,是刚调到御前伺候的。”那内侍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也没有过分殷勤,“陛下做噩梦了,奴婢听见动静便斗胆进来了。惊扰陛下,奴婢该死。”
他说“该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恐惧,更像是在说一句程式化的客套。
武宗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用便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既不抬头窥视圣颜,也不低头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跪姿标准,像是从内侍省的礼仪图谱上拓下来的。
过了好一会,武宗才开口:“倒茶。”
吴用应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利落却不急促。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先倒出一杯泼在地上——这是宫里的规矩,过夜的茶不能直接给皇帝喝——然后又重新倒了一杯,双手捧着走回床前,跪下来将茶盏举过头顶。
武宗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甘甜,像是加了蜂蜜,又像是泡了某种安神的药材。他的喉咙被这股温润的液体润过之后,那种被噩梦撕裂的干涩疼痛缓解了不少。
“这茶?”他问。
“是奴婢自作主张加的安神茶。”吴用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陛下近来睡眠不好,奴婢斗胆在茶里添了一味酸枣仁、一味合欢皮,都是安神定惊的,没有旁的药性。奴婢不敢在陛下的饮食中加任何不妥之物。”
武宗又抿了一口,将茶盏递还给他。
吴用接过放在一旁,又跪了回去。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宫城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吴用。”武宗忽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奴婢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会调你到御前来吗?”
吴用跪在地上,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武宗捕捉到了。他看见吴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回陛下,奴婢听内侍省的公公说,是陛下见奴婢手脚伶俐,才调奴婢到御前伺候陛下的。”
武宗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涟漪。但吴用没有抬头,他看不见那笑容,只听见武宗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手脚伶俐?宫里的人手脚伶俐的多了去了,比你伶俐的大有人在。你知不知道,朕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像一个人……”
吴用的身体微微一僵。
“朕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上个月的御花园里。你低着头扫地,朕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你这个人的轮廓很眼熟。后来朕问内侍才知道你叫吴用,今年刚入宫,分在洒扫处。朕让人查了你的底细。”
武宗看见吴用的耳朵泛起了不正常的红,那是血往上涌的颜色。
“果然谁养大的孩子,就像谁,你是吴克明的义子。”
吴用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矮了半截。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瞒着这件事入宫,按律当斩。冒充良家子入宫服役,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吴用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着。一股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的声音连同呼吸一起捏碎了。暖阁里安静了许久,久到吴用自己就要这样死在这冰冷的地砖上,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武宗从龙床上下来了,赤脚走在地砖上,没有穿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能看见那双明黄色的袜子停在他额头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
“起来。”武宗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吴用不敢动。
“朕说起来。”
吴用慢慢颤抖着直起身来,但他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明黄色的袜子,盯着袜子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朕问你。”武宗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恨不恨施舍?”
吴用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义父吴克明意图谋反,逼宫篡位,亲手害死了朕的祖父,这些你都知道。可你知道是谁杀了吴克明吗?”
吴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施舍。”
武宗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质感,一字一句砸在吴用心上:“当年吴克明兵败,躲进他在宫外的私宅。吴克明本有机会逃走,是施舍——当时他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将,亲自带人堵住了后门。吴克明被拿下之后,施舍又主动请缨主审此案,将吴克明的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武宗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吴用的心口上:“他杀了你的义父,杀了你义父门下数十口人,除了你这个当时恰好不在京的义子,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吴用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一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施舍踩着吴克明的尸骨,爬上了内卫侍的位置,又踩着更多人的尸骨,一路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你义父的死,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笔功劳。”
武宗蹲下身,与吴用平视。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吴用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皇帝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天子该有的威严,没有帝王该有的冷酷,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很久的灼热的光。
“你入宫,是想替你义父报仇,对不对?”
吴用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是……奴婢入宫,是为了杀施舍。”
“好,很好。”
武宗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用:“这是朕调你到御前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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