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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空脑 第六章: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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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伯是半夜走的。

    沈鹿晚守在床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然后就没了声音。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

    没有起伏。

    没有心跳。

    凉透了。

    她没有叫。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脸。

    秦伯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和那天一样。

    和她五岁那年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

    放在膝盖上。

    窗外很黑。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多了一道摇晃的影子。

    她想起他教她验尸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十二岁,蹲在停尸房里,面对一具腐烂的尸体,吐得昏天黑地。

    他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等她吐完了,他递给她一碗水。

    "喝。"

    她接过来,喝了。

    "还验吗?"

    "验。"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撒谎。"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她记得很清楚。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都是他教的。

    "秦伯。"

    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天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你说有一件事没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是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闭着。

    不会回答了。

    "……骗子。"

    她低下头。

    "每次都说一半。每次都不说完。"

    她站起来。

    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住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白布。

    她把白布盖在他脸上。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怕吵醒他。

    "秦伯。"

    她的声音从白布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欠我一个答案。"

    "这辈子……"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下辈子记得还。"

    天亮的时候,温言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床上的秦伯,脸色白了。

    "秦伯他……"

    "走了。"沈鹿晚的声音很平,"昨晚子时。"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白布,半天没说话。

    "我去叫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准备后事。"

    "不用。"

    "什么?"

    "我来。"她转过身,"你帮我去义庄借一张板床。"

    "小鹿……"

    "我来。"她重复了一遍,"他是我师父。"

    温言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有青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木头桩子,钉在地上。

    "……好。"

    他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下面,秦伯的脸已经看不到了。

    她伸出手,把白布掀开一角。

    他的脸还是那样。安详。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师父。"

    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你记得吗,"她的声音很低,"你第一次叫我小鹿的时候。"

    没有人应。

    "那时候我刚被你捡回来。浑身是泥,饿得半死。"

    没有人应。

    "你说,这孩子没人要了?我要。"

    没有人应。

    "然后你就真的要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一要就是二十年。"

    没有人应。

    "二十年……"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二十年,你都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哭。

    "秦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人应。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没有人应。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应。

    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她站起来,把白布盖回去。

    "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她转过身,走出门去。

    棺材是在第三天做好的。

    松木的,不算好,但也不差。

    秦伯没有儿女,没有亲人。徒弟只有一个,就是她。

    沈鹿晚站在棺材旁边,看着人把秦伯的遗体抬进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瘦得皮包骨头。

    她记得他的手。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石头。拿刀的时候,从不发抖。

    后来他老了,手抖了,握不住刀了。

    但他还是会来看她验尸。

    就站在旁边,看着。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小鹿。"

    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时辰到了。"

    她点点头。

    她拿起铁锹,开始往棺材上盖土。

    一下,两下,三下。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土越堆越高,盖住了棺材,盖住了白布,盖住了他的手。

    她停下来。

    "师父。"

    她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下辈子记得把话说完。"

    她把铁锹插在地上。

    "别再让我等。"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温言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什么没告诉我?"

    她没回头。

    "你爹当年……"

    她停下。

    温言的脸色白了。

    "我爹当年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你刚才想说什么?"

    温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哥。"

    "……"

    "你刚才在灵堂里。"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念经的时候,嘴唇在动。"

    温言低下头。

    "你在念什么?"

    "……"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念的是一串名字。"

    温言的肩膀塌了下去。

    "你念到了我爹的名字。"她说,"还有我娘的名字。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名字。"

    温言的脸色更白了。

    "我不知道那是谁。"她说,"但你念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温言没说话。

    "温哥。"

    "……"

    "那个人是谁?"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纸灰,打了个旋儿,落在了温言的脚边。

    "……是一个故人。"温言的声音很低,"秦伯的故人。"

    "什么故人?"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只知道……秦伯每次提起那个人,都会叹气。"

    "为什么叹气?"

    "不知道。"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但我知道……那个人和渡鸦阁有关。"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秦伯有一次喝醉了。"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说渡鸦阁欠他一条命。"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欠那个人一条命。"

    她低下头。

    渡鸦阁欠秦伯一条命。

    还欠那个人一条命。

    那个人是谁?

    "……小鹿。"温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事……"

    "我知道。"她打断他,"不是我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她抬起头。

    "但我会查清楚。"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温哥。"

    "嗯?"

    "我爹……"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温言没说话。

    "是瘟疫吗?"

    "……"

    "是,还是不是?"

    "……不是。"

    她的手指攥紧了。

    "那是什么?"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是忘忧散。"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爹,"温言的声音很低,"是第一批服用忘忧散的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十年前,"温言继续说,"渡鸦阁在边境做实验。忘忧散。他们找了一批人试药。"

    "一批人?"

    "二十三个。"温言的声音更低了,"你爹是其中之一。"

    她的腿软了。

    "你爹当时是游方郎中,走村串巷给人看病。"温言说,"渡鸦阁的人找到他,说有一种药可以让他忘记所有的痛苦。"

    "他信了?"

    "……信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温言的声音很轻,"三天之后。"

    她站在那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娘也吃了。"温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也死了。"

    "那你呢?"

    温言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活着?"

    "……"

    "你也吃了,为什么活着?"

    温言低下头。

    "……因为我是试药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吃的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为秦伯想留一个活口。"

    她看着他。

    "秦伯那时候在府城当差。"温言说,"他查到了渡鸦阁的实验,也查到了你爹。"

    "所以呢?"

    "所以他换了一碗药。"温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一碗假药,把我换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让我活着。"温言说,"让我记住这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把真相藏起来。"温言的眼眶红了,"他把我送到这里,让我开药铺,让我……让我陪着你长大。"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温言的声音哽住了,"因为你是你爹的女儿。"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直在保护你。"温言说,"他怕你查到这个案子,怕你走上你爹的老路。"

    "所以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是。"

    "所以他每次都说一半。"

    "是。"

    "所以他临死前……"

    她的声音断了。

    她想起秦伯最后那一眼。

    想起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他没说。

    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小鹿。"

    温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秦伯……他有一本手札。"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他藏起来的。"温言说,"就在他房间的某个地方。他临死前告诉我的。"

    "告诉你?"

    "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就给你看。"

    她看着他。

    "什么算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温言摇头,"但他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让你去找渡鸦阁。"

    她的手指攥紧了。

    "他说……"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有一个人会帮你。"

    "谁?"

    温言看着她。

    "谢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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