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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第一次小范围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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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正坐在偏僻的甲字号库房里,手里捧着半块冷透的杂粮饼,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粗糙的口感拉扯着嗓子眼,他却吃得无比认真,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用指腹粘起来塞进嘴里。

    每嚼一口,他都在心里默背一遍大明朝的官制。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用来强迫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就在他准备对付最后一口饼时,一墙之隔的公共值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你们仔细想想,前朝为什么灭亡?真的是气数已尽?错!大错特错!”

    是王景。

    林默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腮帮子鼓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本质是什么?是经济崩溃!是土地兼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王景的声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发高亢,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挥斥方遒,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能不造反吗?”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林默甚至能想象出王景此刻在隔壁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的样子。

    值房里,三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赞礼郎被王景堵在了角落的炭盆边,进退不得。

    此时此刻,听着王景一口一个“前朝灭亡”、“造反”,这三个年轻人的脸已经比外头的寒霜还要白了。

    最边上的赵赞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

    他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往门外瞟,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飞出去。

    “王……王大人。”

    赵赞礼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等朝廷大政,非、非我等九品微臣可以妄议的,还是莫要再说了……”

    “怕什么!”

    王景大手一挥,不仅没停,反而一巴掌拍在身旁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哗啦作响。

    他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三个同僚:

    “咱们做官的,就该有为生民立命的觉悟!当今圣上虽然英明神武,重典治吏,抓贪官杀贪官。

    但这叫什么?这叫治标不治本!不从根子上改革税制,大明迟早也要重蹈覆辙!”

    隔壁库房里,林默手里的半块杂粮饼“啪”地一下掉在了桌上。

    治标不治本?重蹈覆辙?

    评价当今皇帝的国策治标不治本?

    还敢咒大明重蹈覆辙?

    在这个老朱同志正摩拳擦掌准备大杀四方、清洗整个官僚系统的洪武元年,这两句话,足够把王景的九族在菜市口整整齐齐地码上两遍了。

    林默没有半点犹豫,他猛地站起身,猫着腰,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一步一步挪到库房的门边。

    将原本半掩的房门彻底合拢。

    为了防止发出声音,他甚至用自己的脚背垫在了门框下方。

    关严实后,他还不放心,又从旁边废弃的卷宗堆里扯出几团破布,将门缝严严实实地堵死。

    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林默背靠着木门,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默念《洪武苟命铁律》。

    而在值房内,王景的“讲史”已经进入了高潮。

    “要我说,光造黄册、查户口有什么用?

    必须抑制士绅特权,摊丁入亩,甚至要鼓励商贸,开海禁,这才是强国富民的万世之基!”

    王景背负着双手,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顶,脸上写满了孤独和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身上一定闪烁着跨越时代的光辉。

    屋里没人搭腔。

    那三个年轻赞礼郎已经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赵赞礼甚至开始双手合十,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默默念起菩萨保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端着缺口粗瓷茶缸的老典簿,正从值房门口路过。

    他叫陈友,在太常寺干了快三十年,经历了元末的战乱,见证了大明的开国,是衙门里资历最老的边缘人。

    陈老典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值房敞开的门边,浑浊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口若悬河的王景身上。

    陈老典簿听了大约有三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惊慌,只是一张老脸皱成了橘子皮,用一种平淡、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语气开了口。

    “年轻人,祸从口出啊。”

    声音不大,苍老且沙哑。

    屋里的三个年轻赞礼郎听到这声音,如蒙大赦,差点当场给陈老典簿跪下磕头。

    王景被打断了思路,很不高兴地转过头。

    看到只是一个没品级的杂流老典簿,他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陈老大人此言差矣。”

    王景挺直了腰板,毫不退让地迎着陈老典簿的目光,

    “自古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说的这些,皆是谋国之言。

    朝廷若想长治久安,就缺我这种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傲慢:“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陈大人这把年纪了,锐气尽失,自然不懂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抱负。”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赞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疯子连张载的名言都敢随便拿出来往自己脸上贴,今天这间屋子算是彻底被诅咒了。

    门外的陈老典簿没有反驳。

    他端着茶缸,静静地看着王景。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已经挂在城墙上风干发臭的尸体。

    半晌,陈老典簿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好。”

    陈老典簿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只有靠近门边的人才能听清,

    “好一个忠言逆耳。”

    说完这几个字,他再没有一丝停留,转过身,拖着那一高一低的脚步,慢腾腾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多看王景一眼。

    王景撇了撇嘴,转身想继续给三个“学生”上课。

    却发现那三个年轻赞礼郎趁着刚才的空当,已经贴着墙根,一步一步蹭到了门口。

    “哎,你们跑什么,我这摊丁入亩的细节还没讲完呢……”

    “王大人!”

    赵赞礼猛地大喊一声,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一头撞开门框,

    “下官突然想起家中老母今日生辰,要回去尽孝!告辞!”

    “下官的肚子痛得厉害,要去茅厕!”

    “下官去给陈老大人烧水!”

    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后,偌大的值房里,只剩下王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炭盆边。

    “竖子不足与谋!”

    王景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

    “一群井底之蛙,活该一辈子当九品芝麻官!”

    洪武元年正月初七。

    昨天那场单方面的“讲史”事件,余波开始在衙门里悄然扩散。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王景被彻底孤立了。

    早晨点卯时,王景刚一踏进院子,原本凑在一起闲聊的几个官员瞬间作鸟兽散。

    他走到哪,哪里就会出现一个半径三丈的真空地带。

    中午在饭堂打饭,王景端着木盆刚要往那三个年轻赞礼郎那桌凑。

    还没等他走近,赵赞礼就像是被烫了屁股一样弹了起来,端着碗换到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背对着王景,死死低着头扒饭。

    “切,胆小如鼠。”

    王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摇大摆地占据了一整张桌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林默正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碗粗茶。

    他今天比平时多干了一个时辰的活,把甲字库前三排的竹简全擦了一遍,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他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饭堂里的动静。

    离他不远的一张桌子上,钱寺丞正和几个主事低声交谈。

    “看见没,那个王赞礼,今天又穿了一身新袍子。”

    一个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讥讽。

    钱寺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管他。我跟你们交代过,这几天都警醒点,管好自己的嘴。

    昨日中书省那边出了事,两个六品主事喝多了酒,妄议当今圣上的北伐策,被检校听见了。

    半夜亲军都尉府的人直接踹门进去拿的人。”

    几个主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呢?”

    “听说当场就打折了腿拖走的。”

    钱寺丞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更低了,

    “皇上对这些嘴上没把门的文官最是厌恶,现在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说话,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

    钱寺丞抬眼扫了一下王景的方向,冷哼道:“至于那个王赞礼……以后你们少提他的名字。晦气。”

    “大人说得是。”一个主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咱们衙门里,就权当没这个人,就叫他……那个傻子吧。”

    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林默默默地放下茶碗,连吞咽的动作都控制得毫无声息。

    他注意到,衙门里的人已经不再称呼王景的名字,而是用“那个王赞礼”或者干脆用“傻子”来代指。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被官僚系统剥夺姓名,就意味着这个人已经被彻底划入了死亡名单。

    大家都在潜意识里和他切割,生怕将来血溅出来的时候,弄脏了自己的官服。

    林默站起身,端起碗,弓着背,准备去后院洗刷。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正准备出门的王景。

    王景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宣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林兄!”王景一把拽住林默的袖子。

    林默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讷表情。

    “王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王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手里的宣纸,

    “林兄,衙门里这些人都是瞎子,但皇上是明君!

    我昨夜熬了一宿,写了这封《万言书》,里面详细阐述了摊丁入亩和开海禁的具体步骤。

    只要皇上照做,大明国库三年内必将充盈十倍!”

    林默的瞳孔微微放大。

    万言书?

    这家伙不仅敢说,还敢落成白纸黑字写下来?!

    王景完全没注意到林默僵硬的身体,继续得意地说道:

    “我打算今天散衙后,去通政使司,直接递上去!

    只要这封折子能送到御案之上,我保准能名留青史!”

    他死死盯着林默:“林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折子上,你想不想署个名?

    我这是提携你,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默看着眼前这张陷入狂热的脸,脑海中浮现出洪武朝那无数剥皮实草的惨状。

    他缓缓地、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然后,林默深深地弯下腰,做了一个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揖礼。

    “王大人说笑了。”

    林默的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下官愚钝,斗大的字不识几个。

    这等经天纬地的文章,下官连看都看不懂,哪敢署名。

    甲字库还有半壁的灰没有扫,下官告退。”

    说完,林默绕过王景,快步走向后院的水井。

    王景在背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朽木不可雕也!你就一辈子扫你的灰去吧!”

    林默走到水井旁,打起一桶刺骨的井水,狠狠洗了一把脸。

    冷水让他冷静下来。

    王景死定了。

    那封《万言书》一旦递上去,绝对连京城都出不去,就会落到亲军都尉府的案头。

    林默擦干脸,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正准备转身回库房,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了太常寺后院的一处偏门。

    偏门半掩着。

    门外青石板路的阴影里,站着两个穿着没有任何纹饰、灰扑扑短打褐衫的壮汉。

    他们没有带刀,也没有任何官面上的身份标识。

    但他们站姿笔挺,像两把藏在暗处的刀。

    其中一个壮汉正低着头,手里拿着炭笔和一本小册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而另一个壮汉,则微微偏过头。

    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正穿过半掩的门缝,死死地盯着刚才王景离开的方向。

    林默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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