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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林默立下了“空印禁令”,整个清吏司照磨所的运转节奏就被彻底打乱了。
大明朝幅员辽阔,地方官进京核账,本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以往大家揣着盖了空印的文书,到了户部本衙,书办们只管拿着算盘核对一下损耗数字。
对上了,往空白处一填,照磨闭着眼睛盖个印。
皆大欢喜。
一天时间,少说能处理完十几个州府的账目。
但现在不同了。
所有带着空印的文书,到了林默这里,全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这不仅要了地方官的命,也把林默手底下那几个负责整理账册的小吏给折腾得够呛。
照磨所配了三名负责打下手的书办。
其中资历最老的叫孙满堂。
此时,孙书办正和另外两个年轻小吏蹲在值房外面的屋檐下,躲着太阳,满脸的愁云惨雾。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小吏扯着衣领扇风,语气里全是怨念,
“以前一天能干完的活,现在倒好。
账册退回去,地方官死活不愿意走,天天在户部大院里跟周郎中扯皮。
咱们这不上不下的,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孙书办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汗巾擦了擦脸。
“你说这林照磨,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另一个小吏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嘟囔,
“大家都是为了行个方便。
他倒好,非要抱着那本大明律啃。
这全天下的官都默认的规矩,他一个人能顶得住?”
孙书办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不是有毛病,他是太死板。”
孙书办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底层打工人的绝望,
“茅坑里的石头,说的就是咱们这位林大人。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地方上的老爷们送礼他不要,周郎中拍桌子他也不怕。
咱们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上司。”
一墙之隔的照磨所内。
林默手里捏着一支秃底毛笔,正在一张废纸上练字。
外面那三个小吏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林默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连握笔的手都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骂得好。
就是要这种效果。
他现在就是户部的一颗毒瘤,一个人见人厌的瘟神。
底下的书办怨声载道,周围的同僚避之不及,地方的官员恨不得吃他的肉。
这说明他的人设立得非常完美。
“若是这怨气能再大一点就好了。”
林默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能大到连户部尚书都觉得我碍眼,大到他们联名上书,以‘阻挠政务’的罪名把我给革了,那就更美了。”
最好是直接发配。
林默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云南布政司那片山清水秀的土地。
这应天府的夏天太热了,冬天又太冷。
若是能调去云南,就算是个不入流的巡检,他也能活得比现在滋润一万倍。
正想着,孙书办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毫无指望的僵持状态了。
孙书办走到林默的书案前,深深地弯下腰,苦着一张脸开了口。
“林大人,您这样搞,咱们下面的人是真的没法干活了。”
孙书办指了指那堆成山的退账,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福建布政司的那几位大人,昨天在院子里都快骂娘了。
这福建的账册被打回去,重新填了数字再盖印送过来,少说要等三个月。
大人,这三个月咱们照磨所干什么啊?”
林默放下手里的毛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满头大汗的孙书办。
脸上依然是那种刻板到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表情。
“你们可以……擦桌子。”林默一本正经地给出了建议。
孙书办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擦……擦三个月桌子?”孙书办的声音都劈叉了。
林默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三个月光擦桌子有些单调。
他环视了一圈狭窄的照磨所,认真地补充道。
“也可以扫地,这库房好久没彻底扫过了,灰尘太大,容易损坏案卷。”
孙书办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死死盯着林默的脸,试图从那张木讷的面孔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林默的眼神真诚得让人害怕。
“……林大人,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孙书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艰难地问道。
“我从不开玩笑。”
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拿起桌上的一块抹布,递向孙书办的方向。
“要不,现在就开始?”
孙书办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头顶。
他猛地倒退了两步,连行礼都忘了,转头就逃出了照磨所。
再跟这个疯子说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抓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照磨所里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风景。
别的司都在热火朝天地算账核对,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而林默手底下的这三个书办,每天除了拿着抹布擦桌子,就是拿着扫帚扫地。
地面的青砖都被他们扫得快包浆了。
这天午后。
陈珪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照磨所门外。
他看着正在卖力擦拭门框的孙书办,忍不住凑了过去。
陈珪左右看了看,确认林默不在附近,便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问道。
“孙老哥,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吧。”
陈珪用下巴指了指值房里面那张空荡荡的书案,语气里满是挑事和八卦。
“你们跟着这位林照磨,成天就在这儿扫地擦灰,前途算是毁了。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很恨他?”
孙书办停下手里的抹布,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他的眼底满是打工人的心酸和无奈。
“不敢恨。”
孙书办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家是正八品的官,咱们只是个不入流的书办,哪敢恨大老爷。就是……”
孙书办顿了顿,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就是……想打他。”
陈珪听到这话,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老哥,你这话算是说到兄弟心坎里去了!我也想!”
陈珪咬牙切齿地附和,“他天天卡着账目,连带着咱们整个清吏司都没好日子过。我做梦都想套他麻袋!”
就在两人同仇敌忾、惺惺相惜的时候。
一个端着粗瓷茶杯的绿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林默刚刚去后院的茶水房打了一杯热开水。
他端着杯子,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正好路过两人身边。
那句话,他听得真真切切。
林默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僵在原地的陈珪和孙书办。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木讷。
“你们想打谁?”
陈珪手里的紫砂壶差点直接扔出去。
孙书办更是吓得双腿一软,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两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在这规矩森严的大明官场,下属妄言要殴打上司,同僚之间密谋套麻袋。
这要是传出去,轻则仗责三十,重则直接发配充军。
“没……没有!”
陈珪的反应极快。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地抖动着。
他一把拉住孙书办的胳膊,疯狂地使眼色。
“下官……下官在说……打苍蝇!”
陈珪急中生智,指着半空中根本不存在的飞虫。
“对对对!打苍蝇!”
孙书办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捡起地上的抹布,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做出一副驱赶蚊蝇的模样。
“这天太热了,院子里的苍蝇实在太多了。下官和陈大人正商量着怎么打苍蝇呢!”
林默静静地看着这两人拙劣的表演。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盯着半空中看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该打。”
林默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
“若是抹布打不着,可以去后院找两把大蒲扇。苍蝇多了,确实烦人。”
说完,林默端着茶杯,迈过门槛,回到了自己那个角落里的书案前。
留下陈珪和孙书办两人站在烈日下,冷汗湿透了后背。
陈珪狠狠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简直像个鬼一样!”
孙书办也是心有余悸,赶紧拿着抹布躲到了游廊的另一头,再也不敢跟陈珪多说半个字。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
他的面前,堆放着十几份从通政使司刚刚加急送来的奏折。
这些奏折,无一例外,全部来自天下各承宣布政使司。
浙江、福建、广东、湖广……
地方大员们的措辞极为激烈。
字字句句都在弹劾户部清吏司照磨林默。
说他死板不化,阻挠政务。
说他故意刁难地方官员,导致各地秋粮税钞核算停滞,严重影响了朝廷的钱粮拨付和地方运转。
甚至有脾气火爆的布政使,直接在折子里请求皇上将此等“误国之臣”革职查办。
太监总管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半个月来,户部的空印文书被卡得死死的,这已经惹了众怒了。
朱元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折子。
是福建布政使写来的。
老朱冷眼看着那些激愤的文字,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好啊。”
朱元璋将折子扔在案头上,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
“咱还没发话,这帮人倒是先急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空印文书,这帮贪得无厌的狗东西,拿着大明律当擦屁股的纸。
现在终于有人敢跳出来管管了,他们就急得跳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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