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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桓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手里盘着两颗成色极品的文玩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距离他那张盖着私章的“新规矩”告示贴出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整个户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
山东司、浙江司、湖广司等十二个清吏司,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那些原本需要层层审批、核对凭证、比对实物的钱粮调拨折子,
如今只需要郎中大笔一挥,就能直接拿着条子去国库提钱提粮。
“先拨付,后补凭”。
这六个字,成了户部上下心照不宣的财富密码。
钱粮出了库,在运往地方的路上漂没多少,各级官员截留多少,全凭经手人的一支笔。
郭桓看着手边那摞厚厚的各司“孝敬”账目,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只要把利益分发下去,这户部上下就是铁板一块,全都是他郭桓的门生故吏。
但他的目光扫到书案最右侧那一小叠公文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是清吏司呈报上来的折子。
清吏司不仅是户部十三司之首,更是统管天下钱粮最终核算的咽喉要道。
但这一小叠折子上,无一例外,全都盖着清吏司郎中林默的私章,
旁边配着一行干巴巴的红笔批注:凭证缺失,不合律制,不予拨付。
整整一个多月。
林默没有签发过一笔“先拨付后补凭”的钱粮。
他就像一块横在国库大门上的巨石,死死地卡住了郭桓这台贪污绞肉机最核心的齿轮。
“来人。”郭桓把手里的核桃拍在桌面上。
门外的心腹书办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去把林郎中请过来,就说本官有要务相商。”
郭桓把“请”字咬得很重。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林默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布置得极为考究的侍郎值房。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正五品青色官服,双手垂在身侧,腰背微躬。
“下官清吏司郎中林默,见过郭大人。”
林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属官礼。
正三品对正五品,林默只能站着回话。
郭桓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赐座。
他靠在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建窑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子。
那双透着精明的光芒的眼睛,越过升腾的茶雾,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默。
晾了他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林郎中,免礼吧。”
郭桓终于放下了茶盏,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和善到极点的笑容。
“本官来这户部也有段日子了,各司的郎中主事,本官都见过了。
唯独林郎中你,成日里扎在库房算账,本官想找你喝口茶都寻不到人。”
“下官愚钝,手脚慢,只得多花些时日理账,不敢耽误大人的差事。”
林默低着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郭桓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缓缓走到林默面前。
“林郎中,本官听说,你那清吏司,还在搞‘三审三核’那一套?”
郭桓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林默依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回郭大人,下官只是按旧制办事。
大人的新规下来后,下官还在适应。”
“适应?”
郭桓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逼人。
“本官的新规,是二月初下的。
现在都三月中了,整整一个半月,你还没适应?”
“下官愚钝,适应得慢。”
林默把姿态放到了最低,用最无可挑剔的废柴理由做挡箭牌。
郭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
无论自己怎么施压,对方的呼吸和语调都没有发生半分紊乱。
“林郎中,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郭桓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警告。
“下官是真的不懂。”
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官从小算学就不好,只会对照着大明律上的条文,一点一点按数字核对。
稍有变通,下官的脑子就转不过弯来。”
“那本官今日就给你说清楚。”
郭桓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林默的面前。
“本官要的是效率!
‘先拨付后补凭证’,是为了让各布政司早点拿到钱粮,早点去办地方上的急务!
你看看其他十二个司,哪个不是雷厉风行?
唯独你清吏司,成百上千的条子全被你卡着不放!
你知不知道,你卡住的不是白纸黑字,你耽误的是朝廷的大事!”
郭桓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林默才是那个阻碍大明帝国运转的千古罪人。
若是寻常官员被顶头上司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乖乖听命了。
但林默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
“下官不敢耽误朝廷大事。”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依然干巴巴的,
“但《大明律·户律》第三卷明文规定,凡钱粮出库,必‘完凭证而后支’。
没有三方画押的凭证就拨付,下官不敢。”
郭桓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想到林默会直接把《大明律》搬出来硬顶。
在这户部大院里,大明律早就成了一纸空文,大家心照不宣地捞钱。
现在竟然还有人敢把这东西当真?
“林郎中,你是不是觉得本官不懂《大明律》?”
郭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下官不敢。”
“那你是觉得,本官定下这新规矩,是在害朝廷?”
郭桓又扣下了一顶更致命的帽子。
“下官更不敢。”
林默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你为何死死卡着条子不签!”郭桓低吼道。
林默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暴怒边缘的郭桓。
“大人。”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钱粮一旦出了库房,去了哪里,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将来若是皇上查下来,按账面追责。
那条子上,白纸黑字盖着的是下官的清吏司郎中印。
下官怕算错账。
下官怕死。”
郭桓死死地盯着林默。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不懂变通的木头,这是一个把自保做到了极致的疯子。
他不签,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清廉。
纯粹是因为他算准了“先拨付”背后的巨大隐患,
他不想成为将来事发时的替死鬼。
而郭桓之所以极力推行这条新规,恰恰就是为了让各司郎中签字画押,
好让自己在未来东窗事发时能够脱身。
两人就这样在值房内无声地对峙着。
郭桓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很想现在就扯下林默的乌纱帽,将他扔进大牢。
但他不能。
林默是皇上亲自点名破格提拔的清吏司郎中,
没有确凿的罪名,没有吏部的行文,他一个侍郎根本动不了一个由圣心简拔的五品京官。
更何况,空印案的血迹还没干,现在找借口罢免一个死守《大明律》的官员,那是嫌自己命长。
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郭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默,重重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下官告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侍郎值房。
陈珪正抱着他的紫砂茶壶,缩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
看到林默出来,陈珪像只受惊的猫一样飞快地溜了过来。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绿豆眼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郭大人发火了吗?”
林默没有停下脚步,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往清吏司的方向走去。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陈珪紧紧跟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你到底按不按新规矩签那些条子啊?
各司的人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我还在。”林默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
陈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林默还在,就意味着清吏司的规矩没变,那些无凭证的单子依然过不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拍了拍胸口,
“只要你顶得住,咱们下面的人就不怕担干系,
这神仙打架,只要不连累咱们凡人就行。”
林默没有再搭理陈珪。
他径直走回了清吏司自己的班房,反手关上门。
“郭桓这个人,不对劲。”
林默在心里暗自盘算,
“他太急了,新官上任才一个多月,就急着改这种牵扯到国库根本的规矩,急着要这种没有任何监管的效率。
这不像是在帮朝廷办事,倒像是在……给自己铺路。”
林默立刻意识到,郭桓的贪污计划已经全面启动了。
自己今天这番硬顶,等于是当面撕破了脸。
郭桓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默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
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黄铜钥匙。
插入锁孔,拧动三道重锁。
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林默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空白宣纸。
拿起毛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一行极小却极工整的楷书: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郭桓于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
不能写太多,不能加任何主观臆测的词汇,只陈述最冰冷的事实。
这是时间线,是将来亲军都尉府破门而入时,
证明自己从未与郭桓同流合污的最有力物证。
林默等墨迹吹干,将这张小纸条仔细对折,塞进了铁柜最底层一个专门存放机密记录的夹层里。
重新关上铁门。
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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