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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九年四月二十
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默依然缩在左侧第三排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红柱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大半个身子隐入阴影中。
大殿正中央,户部尚书茹太素正手捧一份极厚的奏折,慷慨激昂地朗读着。
自从上个月林默挑出江西萍乡虚报八百名高级铁匠的烂账后,茹太素不仅将账册打了回去,还亲自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走访了京城内外上百家工匠作坊,甚至派人去周边州县暗访。
这位较真的户部尚书,终于把地方官借着工匠轮班之机、虚报人数冒领代役银的乱象查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写下了这份长达一万两千字的惊天奏疏。
茹太素此刻正读得唾沫横飞,声情并茂。
“……昔尧舜之世,工作有度,民安其业。至禹分九州,贡赋皆有定规……”
林默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直翻白眼。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趾,在心里疯狂咆哮。
“我的大司徒啊!
您查的是贪污冒领,直接报数字、报人名、报罪证就行了!
您扯什么尧舜禹汤?”
这已经念了足足半个时辰了。
满朝文武听得头昏脑涨,有几个年纪大的国公甚至已经开始站着打瞌睡。
林默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御阶。
龙椅上。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得像是一口常年没洗的铁锅。
老朱是个实用主义者,出身底层,最恨的就是文人这种繁文缛节、引经据典的臭毛病。
他日理万机,每天要批阅的奏折堆积如山,哪里有功夫听你在这里从三皇五帝开始扯闲篇?
茹太素浑然不觉,甚至还因为读到了得意处,抑扬顿挫地晃了晃脑袋。
“……故而,臣以为,此等乱象,皆因教化不明,官风不正……”
“够了!”
一声宛如炸雷般的暴喝,在大殿穹顶轰然炸响。
茹太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打瞌睡的官员瞬间惊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那双透着暴戾与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茹太素。
“又是一万多字!”
朱元璋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你足足念了半个时辰,一万多字全是废话!
到现在连个贪官的名字都没报出来!”
“茹太素,你当朕这奉天殿是你的私塾吗!
你当朕是闲来无事听你讲古的酸儒吗!”
茹太素扑通一声跪下,却依然梗着脖子。
“陛下!臣此疏乃是痛陈时弊,正本清源,必须追溯古训,方能……”
“你还敢顶嘴!”
朱元璋气极反笑,伸手指着底下的户部尚书,
“当年你给朕上一万字的折子,朕打过你一顿板子,让你改改这臭毛病。
你不仅不改,今天还变本加厉写了一万两千字!”
“屡教不改!来人!”
朱元璋大手一挥,“把这酸儒给朕拖出去,就在午门外,重责二十大板!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两名身材魁梧的金瓜武士立刻大步跨入殿内,一左一右架起茹太素的胳膊,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往殿外拖去。
茹太素挣扎着,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嘴里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大喊。
“陛下!臣还没念完啊!
地方官虚报铁匠,贪墨代役银,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啊!
陛下……”
声音随着午门外的一声闷棍,彻底变成了一声惨叫。
“啪!”
廷杖落肉的沉闷声响,隔着广场远远地传进奉天殿。
百官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余怒未消,粗重地喘息着,目光在殿内扫视。
他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那本厚厚的奏折。
他知道茹太素是个清官,也知道地方上工匠轮班的乱象确实存在,但他就是受不了这股子酸臭的文风。
“户部!”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如冰,“茹太素折子里提到的虚报冒领,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户部左侍郎前几日外放了,现在户部能顶事的高官,就只剩下一个。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百官的头顶,精准地锁定了左侧第三排的那根红柱子。
“躲在柱子后面那个!林默!你给朕滚出来回话!”
被点名的林默,心里暗骂了一声倒霉。
他极为利索地从柱子后面滑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
“微臣在。”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户部右侍郎,专管钱粮核算。
茹太素说地方官虚报工匠人数,你可查实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默的后背上。
林默将头贴在地砖上,语速平稳,没有半个多余的修饰词。
“回陛下。微臣愚钝,只懂核对账目,不识得地方官风。”
“微臣核账时,发现江西袁州府等地呈报的工匠花名册,与洪武十年黄册旧档的定级严重不符。”
“故而,微臣未敢盖印。
凡虚报手艺等次、无里甲画押担保者,微臣已将其黄册一律打回重核。”
“至于地方官是否贪墨代役银,是否动摇国本,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这番回答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各部官员,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是个明白人。
他不谈贪污,不谈大局,只谈数字对不上。
我把你账打回去是因为你不符合流程,不是因为我指控你贪污。
这不仅保全了户部的颜面,也给地方官留了重新做账补救的余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他太清楚这块石头的做派了。
绝不越雷池半步,绝不沾惹政争,只死死咬住账本上的数字。
“账目不符就打回,你倒是个会省事的。”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但语气中的暴戾明显消退了不少。
“既然账是你打回去的,那这工匠轮班的核算,你就给朕盯死了。
若是让国库少收了一两银子,或者让底下百姓多交了一文钱,朕拿你是问!”
“微臣遵旨,定当死守黄册,绝不敢错漏分毫。”
林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在心里默默擦了一把冷汗,同时立下了一个恶毒的誓言:
这辈子,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老子写的奏折也绝不超过一百个字!
午后。
太医院。
下朝之后,按大明官场的规矩,上官因公挨了廷杖,下属必须前往探视,否则就会被御史弹劾薄情寡义、不敬上官。
林默提着两盒不算贵重但也说得过去的药材,跨进了太医院病房的门槛。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创药味。
户部尚书茹太素正趴在低矮的木榻上,下半身盖着一块薄毯,隐隐渗出殷红的血迹。
二十大板,打得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大人皮开肉绽。
几名御医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他更换伤药。
“下官林默,见过尚书大人。”
林默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茹太素疼得呲牙咧嘴,转过头看到是林默,原本痛苦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倔强与愤懑。
“林侍郎,你来了。”
茹太素用力锤了一下床榻的边缘,震得伤口作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打本官,本官无话可说。
但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简直是胆大包天!
那些工匠的血汗钱,全落进了他们的腰包!”
茹太素咬牙切齿,
“就算皇上再打本官二十大板,老夫死也要说真话!
这万言书,老夫伤好之后还要接着写!”
林默看着眼前这位头铁到了极致的尚书大人。
他心里有些敬佩,但更多的是无奈。
写吧,您就可劲写吧,只要别带上我的名字就行。
“大人清正刚直,乃我辈楷模。
但身体要紧,还请大人好生休养。”林默嘴上敷衍着标准的场面话。
茹太素盯着林默。
“林侍郎,老夫知道你怕死,也知道你从不跟人硬顶。”
茹太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凝重,
“但户部这摊子事,现在只能靠你撑着了。
老夫在太医院这半个月,户部的钱粮大账,你给老夫盯死了!”
“哪怕得罪全天下的布政使,只要账目有假,你绝不能盖你那个右侍郎的印!”
茹太素强忍着疼痛,一字一顿,
“你记住,你不签字,他们拿你没办法。
你一旦签了,将来事发,午门外风干的皮囊里,必有你一个!”
“下官明白。”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三方画押,数字不符底档,下官一律退回。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得到这句准话,茹太素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行了,你回衙门办差去吧,不用在此耽搁。”
茹太素挥了挥手,示意林默退下。
林默行礼告辞,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穿过太医院的回廊,正准备离开时,林默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一间敞开着门的偏房内。
屋里堆满了各种晒干的草药,而在最显眼的窗台上,摆着几个白瓷碟子。
碟子里,放着十几个长满了浓厚绿毛的橘子和馒头块。
那个在吏部大堂上主动要求来太医院当抄书吏的新科进士苏文,此刻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从九品医士服,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刀。
他正全神贯注地刮着橘子皮上的绿毛,小心翼翼地将其收集到一个琉璃小碗中。
苏文一边刮,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虽然隔着几步远,但林默那常年保持警惕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词。
“……提取液……培养皿……只要提纯成功,这可是改变历史的抗生素……”
林默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他看着那个拿着小铜刀、眼神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苏文,就像在看一颗随时会把太医院夷为平地的定时炸弹。
在这个连无菌环境都没有的古代,搞青霉素提纯?
这纯粹是在制造足以致命的过敏毒药!
要是这疯子把这绿毛汤喂给后宫哪位贵人喝了。
皇上发起火来,太医院这帮大夫绝对会被诛九族。
而自己这个刚探望完病人的户部侍郎,说不定也会被锦衣卫叫去问话。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默在心里大骂。
他立刻收回目光,双手死死地揣在宽大的袖口里,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太医院的大门,连头都没敢回。
他必须离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穿越者远一点。
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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