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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驿卒背插三面红底金字的加急令旗,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一边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捷!辽东大捷!”
“右副将军蓝玉,于捕鱼儿海大破北元王庭!生擒元主次子地保奴!”
这几声嘶吼,犹如一阵狂飙,瞬间席卷了整个应天府的街头巷尾。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自徐达、常遇春等老将渐渐凋零后,大明朝的北患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但今日,这根刺被彻底拔除了!
“好!好啊!”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猛地站起身来,平日里那张威严冷酷的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与痛快。
“蓝玉这小子,这回算是给咱露了天大的脸了!”
朱元璋指着军报上的数字,向一旁随侍的太子朱标大声念道:
“标儿,你听听!
蓝玉率十五万大军,遇大风沙掩护,直捣北元大营!
不仅生擒了元主次子,还俘获了北元嫔妃公主百余人、王公贵族三千余名!
甲士七万!牛羊马驼足足十五万头!”
朱元璋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经此一役,北元王庭算是彻底覆灭了!
这等不世之功,足以比肩汉之卫青,唐之李靖!
传朕的旨意,重赏!通报天下,大赏三军!”
朱标站在一旁,脸上也满是欣慰的笑容。
蓝玉是他的亲娘舅,是太子一系最坚实的军方柱石。
蓝玉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无疑让东宫的地位稳如泰山。
“父皇,蓝将军此战确实打出了大明的天威,儿臣替父皇贺,替大明贺。”朱标恭敬地行礼。
朱元璋笑着点点头,但随即,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在老朱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此时的户部大院,同样已经炸开了锅。
尚书正堂内。
林默依然穿着那身正三品的绯色官服,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刚刚送到的兵部抄件。
门外,户部的主事、书办们已经兴奋得交头接耳,连算盘都顾不上打了。
“砰”的一声。
陈珪端着他的紫砂茶壶,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连门槛都险些没跨稳。
“林大人!您看了兵部的抄件没?天大的喜事啊!”
陈珪激动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发颤,凑到书案前,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狂热。
“蓝玉大将军在捕鱼儿海把北元的老巢给端了!
十五万头牛羊战马啊!这要是全折算成银两充入国库,咱们户部的库房都能给撑爆了!”
陈珪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
“林大人,蓝大将军如今可是大明朝军方的第一人!
更是太子殿下的亲舅舅,这地位,算是彻底无可撼动了!
听说这几日,京城里各部的大员都在暗中备厚礼,等着蓝将军班师回朝呢。
咱们户部管着大军的赏赐钱粮核发,要不要……下官也去准备一份贺礼,或者以您尚书大人的名义,写封贺信送去前线?”
林默放下手里的兵部抄件。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珪,就像是在看一个在油锅边缘疯狂试探的蠢货。
贺礼?贺信?
这是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是吧?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上,所有人都只看到了蓝玉此刻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所有人都觉得,有了太子朱标这层关系,加上捕鱼儿海这等比肩卫青李靖的不世之功,蓝玉这辈子绝对是可以横着走了。
但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林默比谁都清楚。
捕鱼儿海大捷,不是蓝玉的巅峰,而是他这张催命符上,盖下的最后一个血红的死印!
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蓝玉在此战中,竟然私自玷污了被俘的元主妃子,导致那名刚烈的妃子羞愤自尽。
不仅如此,在班师回朝途经喜峰口时,因为守关将士没有立刻开门,蓝玉竟然纵兵毁关,破门而入!
更要命的是,他在军中擅自黜陟将校,行事跋扈到了极点,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
老朱现在夸他像卫青、像李靖,那是在把他往高了架!
等朱标一死,蓝玉失去了最后的护身符,朱元璋那把隐忍了多年的屠刀,会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态轰然劈下!
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案,牵连一万五千余人,公侯伯子男杀了一大半,整个大明朝的军方勋贵几乎被连根拔起。
“啧....陈检校。”
“你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大明律还硬,还是觉得你陈家的九族活得太长了?”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陈珪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林默。
“林……林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下官只是想替您结交一下军方新贵……”
“本官不需要结交任何人!”
林默猛地加重了语气,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着陈珪。
“传本官的话给户部上下!
捕鱼儿海的缴获、赏赐,兵部报多少数字,咱们户部就核算多少数字。
除了公文往来,任何人敢私下议论蓝玉的战功,敢向蓝大将军的府上递一张纸条、送一两银子的贺礼。
本官立刻亲手拔了他的官服,将他扭送锦衣卫镇抚司!”
陈珪被林默那吃人的眼神吓得倒退了两步,手里的紫砂壶险些滑落。
他虽然不懂林默为何对这位如日中天的大将军如此避之不及,但他太熟悉林默这种状态了。
每当林大人露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死样子,那就说明,天大的灾祸已经悬在应天府的房梁上了。
“下……下官明白!下官绝不与蓝大将军府上有任何瓜葛!”
陈珪连连点头,像躲避瘟神一样逃出了正堂。
入夜。
户部大院里的官员们已经散尽。
林默一个人留在了尚书正堂里。
他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书案上的三盏油灯,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起身,走到大门前,熟练地插上门闩。
然后,他走到正堂最深处那个巨大的铁柜前,掏出贴身带着的黄铜钥匙,“咔哒咔哒”拧开了三道重锁。
林默从铁柜里,将这半年来,所有涉及到北伐大军、尤其是蓝玉所部的粮草调拨、军械补充底账,全部搬了出来,堆在书案上。
足足有几十本厚厚的黄册。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拿起一根锋利的小铜刀,又拿了一支蘸饱了浓墨的秃底毛笔。
他开始了一项前无古人的浩大工程——“历史物理隔离”。
翻开第一本账册。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右副将军蓝玉所部,请拨精粮十万石……”
林默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毛笔,毫不犹豫地在“蓝玉”这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黑色的圈,然后用浓墨将其彻底涂黑。
涂完之后,他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工整地补上一行字:
“右路军主将请拨。”
去其名,只留其职。
再翻开下一本。
这是一份兵部转来的前线后勤催调文书,底下的一名书办为了拍马屁,在公文的备注里顺手写了一句:“蓝大将军神威,粮草需从速拨付,以壮军威。”
林默看到这句马屁,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种带有明显个人崇拜和结党倾向的字句,
若是留在户部的底档里,将来蓝玉案发,锦衣卫翻出这本账,这书办绝对要被剥皮,他这个户部主官也得被定个“阿附逆臣”的死罪!
林默拿起小铜刀,小心翼翼地顺着纸张的纹理,将那句“蓝大将军神威”一点一点地刮了下去。
直到那几个字彻底从纸面上消失,只留下一道微薄的纸痕,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整整一夜。
林默没有合眼。
他就这么一本一本地翻,一字一字地抠。
所有涉及到“蓝玉”私人名字的非必要批注,全被他刮掉或涂黑。
所有对蓝玉所部有溢美之词的公文附言,全被他裁切或销毁。
他甚至把那些因为写了蓝玉名字而显得墨迹有些连笔的卷宗,全都用红笔画了圈,要求底下的书办明日重抄一份。
在林默的亲自操刀下。
户部关于这次捕鱼儿海大捷的几百本粮饷底账里,蓝玉这个名字,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彻底抹除了一般。
所有的账面只剩下了冰冷的“右路军”、“兵部请调”、“大都督府核准”等毫无感情色彩的官方词汇。
户部与蓝玉的个人因果,被林默用最极致的物理手段,切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藕断丝连的丝都没有留下。
“笑吧,你们就使劲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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