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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大堂,往靠窗的位置走。江亦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十几张桌子几乎全坐满了,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浓烈香气,混着牛油的醇厚。他抽了抽鼻子,胃里一阵咕噜,昨晚的惨烈还记忆犹新,但这味道实在霸道,勾得他有点蠢蠢欲动。
“来,坐这儿。”服务员把他们引到一张靠角落的方桌,旁边是一面落地玻璃,能看到外面街上的车流和行人。安可第一个坐下了,屁股刚挨着椅子就把菜单抢了过去,眼睛亮晶晶地开始在屏幕上划拉。苏漾坐在她旁边,把包放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等着。江亦坐到对面,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另一部手机,也点开了菜单。
菜很快就点完了。安可点了毛肚、鸭肠、虾滑、肥牛、午餐肉、金针菇、土豆片、藕片,基本上把火锅店的热门单品扫了一遍。苏漾加了一份脑花和一份鸭血。江亦盯了一会儿菜单,犹豫了三秒,点了鸳鸯锅。红汤中辣,白汤是菌菇的。安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圆脸上写满了“江总你怎么这么怂”。江安装作没看到,把手机放下了。
“我昨晚拉了一晚上,”他用一种“你们不懂我的苦”的语气解释道,“今天要是再吃辣,我怕我明天又起不来。苏漾明天还要去看奶奶,我不能耽误人家正事儿。”
安可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就是怂”,声音小到刚好能让江亦听到,又不至于让他找到发火的理由。江亦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菜很快就上齐了。红汤那边已经开始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水中上下翻腾。白汤那边安静得多,菌菇的香气从汤底里慢慢渗透出来,温和、敦厚。安可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十五秒,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苏漾也夹了一筷子鸭肠,放进红汤里稍微烫了一下,变色就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吃得优雅从容,好像不是在吃火锅,而是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
江亦把肥牛放进白汤里,慢慢地涮着,吃着没什么味道的肉,看着对面的苏漾和安可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红得像是涂了口红,那是辣的,不是化妆。安可的鼻尖都红了,但她还在往碗里捞,一边吸溜一边喊“好辣好辣”,筷子却没停过。
“这你不辣吗?”江亦看着苏漾又夹了一筷子鸭肠放进红汤里,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着那满满一锅红汤就觉得头皮发麻,中辣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挑战了,苏漾吃起来跟喝白开水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还好。”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吃了。
还好。江亦心说,你这叫还好?那“很辣”得是什么程度?他端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压下了胃里那股想尝试红汤又不敢的矛盾冲动。算了,身体要紧,明天还要陪苏漾去看奶奶,不能掉链子。
安可在一旁已经开始涮第二盘毛肚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苏漾姐虽然是魔都人,但从小很能吃辣的,这点辣对她来说算什么。”
江亦看了苏漾一眼,苏漾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真没问过苏漾是哪里人。
火锅店里越来越热闹了,门口开始有人在等位,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冷风和热气交替灌进来,像这城市的呼吸。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脚步匆忙但稳当,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手里的红油锅底冒着白气,像一朵行走的云。大厅里的电视机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只有字幕在屏幕下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人群中拼命举手但没人看到的孩子。
就在江亦涮第三片白汤肥牛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不是一起来的,是一前一后,但明显是同伴。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女生,帽檐压得很低,还用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白色球鞋,鞋面上的lOgO被火锅店的红油灯光照得有点发黄。跟在她后面的女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大象灰的铂金包,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大厅,像一只带队觅食的母鸡在确认周围没有黄鼠狼。
服务员迎上去,问了一句“两位吗”,戴帽子的女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服务员领着她们穿过大堂,往靠窗的方向走。好巧不巧,正好走到了江亦这一桌旁边的空位。桌子和桌子之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近到能看清对方锅里煮的是什么。
萧潇坐下之前还没注意到旁边的桌子。她把帽子压低了一些,口罩往上拉了拉,侧过身子用只有王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吐槽:“这里都没有包厢吗?坐大厅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好几个人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我了。”
王丽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靠里的位置,也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稳:“你把帽子戴着,咱们吃快一点。这么多人,大家都忙着吃自己的,谁有空盯着你看。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说着,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这是她的职业病,每到一个新环境,先确认一下有没有熟人,有没有狗仔,有没有可疑人士。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停住了。
旁边那一桌,靠窗的位置,一个拄拐杖的年轻男人正从白汤里捞出一片肥牛,蘸了蘸麻酱,塞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他的头发有点乱,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松弛。桌子上放着一根拐杖和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可乐。
王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江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用眼神给萧潇发送了一个加密信号,那个信号的大致内容是:你先别转头,也别惊讶,但我得告诉你,你旁边坐的是你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萧潇没有收到信号。或者说,她收到了信号但没有解码成功。她看王丽突然不说话了,表情微妙,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江亦正低头吃着碗里的肥牛,腮帮子鼓鼓的,注意力全在食物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一桌人。
萧潇的目光在江亦脸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看向王丽。王丽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王丽的眼神在说:是他。
萧潇的眼神在说:我看到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安可是第一个注意到旁边桌的人。她正在涮一片毛肚,余光扫到隔壁坐了两个人,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个戴帽子的女生虽然捂得严实,但露出来的那截下巴线条很漂亮,卫衣下面的身形很瘦,腿又细又长,破洞牛仔裤的破洞里露出的膝盖骨节分明。安可凑到苏漾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种“我跟你说个八卦”的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苏漾姐,你看旁边那桌,那个戴黑帽子对面的女人,是不是早上住咱们隔壁的那个?就是718的那个?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看到她了,戴帽子的会不会是兔子头套,我们进电梯的时候她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苏漾听安可这么一说,侧过头看了一眼。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看不清全貌。她早上心思全在节目上,没太注意隔壁住的是谁,此刻看了也没认出什么所以然来。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不知道”,就转回头继续吃虾滑了。
江亦本来没怎么在意。他正专注地对付碗里的白汤肥牛,这东西味道寡淡,但胜在不刺激肠胃,配上麻酱和蒜泥,勉强能吃出一点火锅的感觉。他听到安可说什么“718”什么“兔子头套”,才抬起头,顺着安可的视线往旁边瞟了一眼。
正好和王丽的目光撞上了。
王丽坐在隔壁桌靠过道的位置,大衣还没脱,铂金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上,姿态端庄得像在等人送菜单。她的目光和江亦的隔着一米宽的过道对上了,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那么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她在判断江亦认没认出她。
江亦看了她一眼。黑色大衣,低马尾,眉眼间有一种很干练的气质,像是某个公司的管理层,又像是某个艺人身边的经纪人。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他的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近期的社交记忆,没有饭局,没有商务会谈,没有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场合见过这张脸。也许是早上在酒店大堂擦肩而过的人?也许是电视台走廊里碰到的某个工作人员?他不确定,也不打算深究。
他对着王丽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向下微微一沉,嘴角连动都没动,算不上打招呼,更像是一种“我看到你了,咱们互不打扰”的社交确认。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白汤肥牛了,那个“互不打扰”的态度表达得非常充分。
王丽点了点头回应,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礼貌的弧,嘴角弯了大概五度,保持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然后她转回头,看着萧潇。
两个女人之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王丽的眼神在说:他没认出来。
萧潇的眼神在说:确定?
王丽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确定。他的眼神不像装的,看我的时候跟看陌生人一样。
萧潇的眼神变了,那种“提起这个人就烦”的嫌弃。她心里想的是:果然传闻是真的,江亦真失忆了。连王丽都不认得了,以前在魔都的社交场合见过那么多次,他要是没失忆,肯定不会是这个反应。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恨不得黏上来,看王丽的时候也会笑嘻嘻地喊“丽姐”。现在呢?看谁都跟看路人一样。
萧潇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不是因为她对江亦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她怕麻烦。江亦要是认出她来,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他一定会凑过来,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哟,萧潇,好久不见,你也来吃火锅啊”,然后顺势坐下来,然后她这顿饭就别想安生了。萧潇想到这里,直接从脸上把口罩扯了下来,叠了叠塞进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确定了一件事之后就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反正他认不出我,我戴这玩意儿干嘛,闷死了。
兔子的脸,不对,萧潇的脸露出来了。五官精致,皮肤很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在休息室补的口红,吃饭前已经在纸巾上蹭掉了大部分,但边缘还有一圈淡淡的粉。她的五官是那种很上镜的长相,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不讨好的冷淡,但嘴角微微下撇的习惯让她看起来总是在嫌弃什么。粉色头发扎成的双马尾垂在卫衣的帽子下面,在火锅店的暖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两把粉色的刷子,刷子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惹得邻桌的小伙子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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