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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在城郊,车子拐进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夕阳红颐养院”几个字,漆面斑驳,但还能看清。张叔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没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我就不进去了,在车上等你们。”张叔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的调子,带着一种“这种场合我不适合在场”的分寸感。
江亦点了点头,推门下车,拄好拐杖,回头看着苏漾从另一边下来。她今天还是那身打扮,小白鞋、牛仔裤、白T恤,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显得精神了不少。她手里拎着那袋糕点和那个豪华果篮,玻璃纸在晨光下反着光,粉色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颤着。江亦走过去,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果篮,挂在自己的拐杖上。
“走吧,”他说,“你带路。”
苏漾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养老院的大门敞开着,走进院子,江亦才看清全貌。院子不小,铺着灰色的地砖,缝隙里长出几丛杂草,绿得顽强。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树下摆着几张长椅,椅面的漆已经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没有落叶,也没有灰尘。
苏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又不是那种赶路的快,是一种“这里是熟悉的”的轻快。她边走边指给江亦看:“这边是活动室,老人家平时在这里看电视、下棋。那边是食堂,早餐七点半,午餐十一点半,晚餐五点半,时间很准时。楼上住的是行动方便的老人,一楼住的是需要护理的,饭菜会送到房间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从那个冷冷清清的壳里探出头来,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内里。江亦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突然变得活泼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她也不是一直冷冰冰的嘛。她只是被那个小阁楼的阴影压得太久了,被帝星的封杀折磨得太久了,被那三年的黑暗透支得太多了。回到有奶奶的地方,她就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叶子慢慢地舒展开了。
院子不大,前后走一遍也就几分钟。两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墙根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排水管旁边,像一根干枯的藤蔓。江亦走进大厅,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工作人员名单,十来个人的照片排成两行,职务写得很清楚——院长、护士、厨师、护工、保洁。他数了数,一共十个人。
“这里住了多少老人?”江亦问。
苏漾想了想,目光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数人头。“大概二十多个吧,两人一间。有的住一楼,有的住二楼。我奶奶身体还好,住在二楼,和一个姓王的阿姨同屋,两个人处得不错,搭伴吃饭、散步、看电视。”
“十个人照顾二十多个老人,差不多够了。”江亦点了点头,把果篮从拐杖上取下来,换了个手拎着。
大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养生节目,屏幕上一位白大褂的老专家正在讲“春季养肝的三大误区”,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讲故事。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妇女,正在低头写什么,看到苏漾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熟稔的笑。
“小苏来了?来看奶奶?”
苏漾走过去,在前台的登记本上签了名字,又写了时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李姐,奶奶今天还好吗?”
“好着呢,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胃口比我还好。”李姐说着,目光越过苏漾,落到后面拄拐杖的江亦身上,多看了两眼,没多问,嘴角带着一种“年轻人好好处”的笑意。
苏漾签完字,带着江亦上了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苏漾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拐角处她习惯性地扶了一下扶手,指尖在木头上滑过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江亦跟在她后面,拐杖落在台阶上,笃笃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厚的墙。
203房间。门开着,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老人聊天的声音。一个声音江亦记得,苏奶奶的,带着魔都老太太特有的那种利落和爽朗,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另一个声音更老一些,沙哑一点,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木梳,齿缝里卡着岁月的灰尘。
“你说这个女主角,演得也太假了,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这是另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演得不好你还天天看。”这是苏奶奶的。
“我不看这个看什么?天气预报都看三遍了。”
苏漾推开半掩的房门,探头进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奶奶。”
苏淑华正坐在靠窗的床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电视上。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剧,画面颜色偏黄,有一种旧照片的质感,女主角正对着男主角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但那个掉法很假,像是滴眼药水。她听到声音,遥控器停在半空中,转过头,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在苏漾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后面那个拎着果篮和糕点的年轻人身上。
“囡囡?”苏淑华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迫不及待的、“我天天盼着你来”的惊喜。她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想要站起来。
苏漾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奶奶的胳膊。“奶奶你别起来了,坐着坐着,我来看你了。”
苏淑华被孙女按回床上,目光却越过她,一直盯着门口的江亦。她扶了扶老花镜,认真看了看,忽然“哎呀”了一声,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手指一推,推回去了。“你不是上次公园那个小伙子吗?那个,帮我打电话的?腿脚不太利索的那个?”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种“这个世界也太小了”的感慨。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墙角的地上,那个位置不挡路,也不会被谁踢到。手里拎着那袋糕点,走过去,双手递到苏奶奶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姿态像在做什么正式的交接仪式。
“奶奶好,我叫江亦,现在是苏漾的老板,上次在公园没来得及好好介绍自己,今天正好跟着苏漾一起来看看您。这是给您带的糕点,稻香村的,椒盐酥和牛舌饼,不太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在公司里正经了至少十倍,连标点符号都带着尊重。
苏淑华接过糕点袋子,没急着打开,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袋子上,上下打量着江亦。那目光不是审视,是一种老人家特有的、带着温度的打量。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咧开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秋菊。
同屋的另一位老太太,姓王,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看到这阵仗,从自己的床上站起来,把遥控器往苏淑华床上一放,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笑着说了一句:“老苏,有客人来了,我去隔壁找老张看电视去。你们聊,你们聊。”她朝江亦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认真,然后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江亦注意到了床头贴着的名牌,白底黑字,写着“苏淑华”,旁边是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座石桥上,笑得很好看。江亦的目光在那个名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苏奶奶,您姓苏,苏漾也姓苏,她跟您姓的?”江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姿态端端正正的,像一个来面试的应届毕业生,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至少两寸。
苏淑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时候的事说来话长”的悠长,没有过多解释。
“小江啊,你刚才说,你现在是苏漾的老板?我们家囡囡怎么到你手底下干活了?她不是在便利店上班吗?我没记错吧?上回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便利店,我还说让她换个工作,那个活太累了,熬夜对嗓子不好。”
江亦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是他心虚时的习惯性反射,但今天这个“心虚”里没有心虚,是“我需要编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夸张但又不算说谎的解释”。他看了一眼苏漾,苏漾站在奶奶旁边,手搭在奶奶的肩膀上,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你随便说,我奶奶信你就行”的笃定。
“奶奶,我不是开了家公司嘛,”江亦说,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听力不太好但很认真的长辈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做传媒的,经纪业务。我那天在便利店碰到苏漾,聊了几句,觉得她条件特别好,声音好听,长得也好看,就问她愿不愿意到我公司来上班。她考虑了一下,答应了。现在苏漾是我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签了正式的合同,有五险一金,有底薪,有提成,比便利店的工作轻松多了,也不用熬夜。”他说得头头是道,差点把“五险一金”后面的“公司缴纳比例”都报出来。
苏淑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放心”,从“放心”变成了“满意”。她点了点头,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从糕点袋子上抬起来,伸过去,握住了江亦的手。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骨节分明,皮肤上全是皱纹,像老树的树皮,但掌心是温热的,那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江亦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小江啊,从上次在公园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好小伙。帮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打电话找孙女,还陪着她聊了那么久的天,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的直率。
“我们家囡囡打小就坚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一个‘苦’字,从来不说,问也不说。以前她在那个什么公司,叫帝什么来着,做艺人,后来突然就不做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合适。我知道不是不合适,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不说,我也不问。我怕问了,她更难受。这孩子,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咽到嗓子眼了也不吭一声。我现在老了,帮不了她什么了,就盼着有个人能替我看照她,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她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江亦,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家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郑重。
“小江,你在我这儿表个态,你可不能让我的囡囡受委屈啊。”
苏漾站在旁边,脸慢慢红了。那个红色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经过下巴,爬过颧骨,最后在耳朵尖上安了家。她张了张嘴想说“奶奶你说什么呢”,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没发出来。她只能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奶奶的肩膀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替自己脸上的热度扇风。
江亦被苏奶奶握着手的力度震撼了一下,老太太的劲儿不小,握得他手指都有点发麻了。但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躲,他反握住苏老太太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重要的对赌协议。
“奶奶,您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现在正式跟您表个态,我一定会好好对待苏漾的,我把她当自己人。该给的资源给,该捧的地方捧,该护着的时候护着。您放心,在我这儿,苏漾不会受委屈。她以前的那些事,我处理得差不多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我这次来,就是来跟您说这个的,让您老人家心里踏实。”
他的语气里有种“我把话撂这儿了”的笃定,不是那种拍胸脯的、信誓旦旦的笃定,是那种不张扬的、像石头沉进水里的笃定,没有浪花,但你看到它沉下去了,就知道它在那儿了。
苏淑华看着江亦,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说场面话,不是在敷衍一个老太太。她看到江亦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飘忽,就那么直直地、真诚地看着她,里面没有她不想看到的那种东西,油滑、敷衍、不耐烦。她慢慢地笑了,把手从江亦手里抽回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拍得很轻,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交接仪式。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小江,你是个好孩子,我看人不会错的。”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漾,苏漾的脸还红着,红得能煎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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