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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下午,镇虏卫来了个女人。
边关这地方,五十里见不着几户人家,年轻女人根本不会往这种地方跑。所以当三匹马的商队出现在卫所门口的时候,哨兵多看了好几眼。
为首的是个穿靛蓝粗布衣的女人,二十出头,肤色白净得不像边关的人,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普通商贩,走到哨兵面前,开口是一口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
"这位军爷,请问贵卫新来了一位军需官?我从辽东城来,有几批货想谈谈。"
哨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仓库方向看了一眼:"你找林大人?"
那女人微微挑眉,嘴角弯了一下:"就是那位——管仓库的世子爷?"
林昭正好从仓库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账本,和那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那女人打量他的眼神很直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任何掩饰。然后笑了,笑容非常得体——体面到让人直觉性地觉得这个人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林世子?久仰。"她拱手一礼,"小女子姓沈,辽东城做杂货生意的。听说贵卫换了位新军需官,特意来混个脸熟。"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小商人。他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骡队——三匹青壮骡子,精神状态很好,货袋封口用的是双股绳结。这种打结方式,普通商贩不太会用,常走远路的人才这么打。
"沈掌柜从辽东城来?"
"正是。"
"这一路走了多久?"
"两天。"沈掌柜笑着说,"不到三百里,不算远。"
两天。林昭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辽东城到镇虏卫,空手骑马两天能到。但带着三匹满载的骡子——要么她连夜赶路了,要么她走的不是一般的路。正常商队至少要三天。
"沈掌柜带的什么货?"
"都是些边关用得着的东西。"她递过来一本货册,"粗盐、铁钉、麻绳、油布——还有几坛辽东烧酒,天冷了暖暖身子。"
林昭接过货册,翻了两页。粗盐价格比市面上低了一成,这不太正常。边关的盐价一向比内地贵,有钱家商行在背后撑腰的商贩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铁钉规格标得清清楚楚,油布尺寸齐全——看起来确实像是做正经生意的。
但问题就出在"太正经"上。一个真商贩的货册,不会写得这么工整。上面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破损折价的老货,每一样东西的价格都卡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他合上货册,没有还给她。
"沈掌柜,"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话的内容开始变了,"你们钱记商行的货——什么时候也开始做这种零散生意了?"
沈掌柜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在听到"钱记商行"四个字的时候,顿了一瞬。极短,但林昭看到了。
"钱记商行?林世子怕是认错人了,小女子姓沈,不姓钱。"
"是。"林昭说,"钱记商行不做散货生意。但你骡背上挂的那个铜铃铛——那是辽东总兵府特许的互市商牌持有者才能挂的制式铃铛。整个辽东能挂这个铃铛的商家不超过四家。"
"而且我还注意到,你进门之后先看了锻炉,再看了仓库,最后才扫了一眼操场。一个做杂货生意的商人,不会关心边关卫所自己有没有兵器作坊。你是冲那炉子来的。"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沈掌柜嘴角那副笑容终于淡去了一分。她看着林昭,眼神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然后她笑了——和刚才那种职业化的笑完全不同,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种"行,你厉害"的味道。
"都说镇北侯家的世子是个废物。"她慢慢说,"可我看不像。"
"废物不废物的,得看跟谁比。"
"跟马奎比?"
"跟谁都一样。"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好吧,不瞒您了。"她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随意了很多,"我是锦衣卫的人。锦衣卫北镇抚司辽东百户所——总旗,沈青禾。"
林昭握着货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锦衣卫。这倒不算太意外——他早猜到她不是普通人。但"总旗"这个官职,在锦衣卫体系里已经是中层了,而且她这么年轻。
"锦衣卫什么时候开始管边关仓库的闲事了?"
"以前不管。"沈青禾说,"但最近有人对您很感兴趣。辽东总兵府里有人在保你。京城那边——也有人打听你。"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曹总兵向锦衣卫推荐了你。上边让我先来摸摸你的底。刚才那些话——就是摸底的结果。"
林昭沉默了几秒。
"摸底完了?"
"完了。"
"结论呢?"
沈青禾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林昭手里拿回那本货册,翻开夹层——里面露出一张纸条的边角。
"结论是——马奎快要坐不住了。他已经在联系钱家的人,准备在你押粮的路上动手。"
她把货册合上,翻身上马。
"林世子,今天只是打个照面。下次来——我会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她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她居高临下地看了林昭最后一眼:
"小心点。你现在的价值还不够大。但也已经大到有人想让你死了。"
说完,她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两个伙计和那三匹骡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货册——还在他手里。翻开夹层,里面有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马奎已派人与钱家接头,近期可能在你押粮途中动手。沿途多加留意。"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怀里。
赵伯从旁边凑过来,看着远去的商队背影,皱着眉头说:"公子,那女人——不对劲。"
"锦衣卫的人,能对劲才怪。"
赵伯倒吸了一口气:"锦衣卫?!"
"小声点。"
林昭转身走回仓库,重新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笔今天入库的记录。落笔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赵伯注意到——他写完之后,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公子,您在担心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沈青禾送纸条这件事,是她个人的意思,还是锦衣卫上层的安排?她是来帮他的,还是来监视他的?那句"有人在保你"——保他的人,真的是曹文诏吗?还是说,京城那边还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正在关注辽东这潭浑水?
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渐深的暮色。
棋子在增多。但棋盘也在变大。
他拿起今天新入库的那批铁钉,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对得上。又拿起一支销出去的铁笔,在货册的空白处记了一笔。
那个女人来得比他预期的早了一点。但没关系。
该做的事,一样也不会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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