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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又矮了一截。
嬴政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那本上下五千年,已经翻到了最后几十页。
前面的内容他是一页一页啃下来的。
从秦亡到汉兴,从三国到隋唐,从靖康之耻到崖山蹈海,每一页都在他胸腔里烧过一遍。
但真正让他慢下来的,是后面这些他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有一页画着一个巨大的铁壳子浮在海面上,旁边注着四个字。
航空母舰。
嬴政不知道什么叫航空,也不知道什么叫母舰,但他认得那个海字,也认得旁边标注的数字。
排水量十万吨。
他不知道十万吨是多重,但他知道那个铁壳子上停满了铁鸟,铁鸟能飞上天空,能投掷火雷。
他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画的是一个圆球,悬在漆黑的虚空中,旁边注着两个字,卫星。
解释的文字他能看懂六成。
绕着地球飞行,可以从天上看清地面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个人的走向。
“地球……?”
嬴政的手指按在这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了自己修建的驰道和直道,想起了从咸阳到北地边塞的急报,需要跑死多少匹马。
而两千年后的华夏,可以从天上看见一切。
他继续往后翻。
有一种东西叫高铁,一日之间可以从秦地到齐地。
有一种东西叫互联网,不需要竹简不需要帛书,天下人可以在同一个瞬间知道同一件事。
有一种东西叫核武器,一颗就能把一座城池从地面上抹掉,连废墟都不剩。
嬴政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因为困倦,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去消化每一个字。
这些东西距离他太远了,远到他甚至无法想象它们的样子。
但他能读懂数字。
他能读懂那些标注在插图旁边的产量,速度,射程,人口。
十四亿。
也就是十四万万。
这三个字出现在某一页的角落里,标注的是后世华夏的人口总数。
嬴政的手指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很长时间。
他治下的大秦,算上六国遗民,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万人。
十四亿。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算不过来。
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间无法将这个数字和一个国家联系在一起。
但那就是两千年后的华夏。
他翻到了最后一章。
章节标题用粗重的黑字写着八个字。
华夏崛起,大国复兴。
嬴政把这一页展平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这一章的内容和前面不一样。
前面写的是战争,是屈辱,是割地赔款,是三千万死难同胞。
但这一章写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被打趴下的民族重新站起来。
书里说,后世的华夏经历了百年屈辱之后,有一群人扛着最简陋的武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入侵者赶了出去。
书里说,建国之初一穷二白,连一颗铁钉都造不出来,但只用了几十年,就造出了那种能毁灭一座城的核武器。
书里说,后世的华夏人把铁轨铺满了整片国土,把桥架在了所有的江河之上,把路修进了最深的山里。
书里说,他们把人送上了天。
嬴政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送上了天。
不是方士吹嘘的羽化飞升,不是徐福骗他的蓬莱仙岛,是真的把活人装进一个铁罐子里,射到天上去了。
而且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嬴政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继续往下读。
最后几段话写的很短,不像前面那些章节有详细的年份和数字,更像是写书的人在最后留下的一段感慨。
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
经历过无数次灭顶之灾,被烧过,被砸过,被踩在脚底下碾过。
但从来没有断过。
每一次被打倒,都会有人站起来。
每一次站起来,都比上一次站的更高。
嬴政合上了书。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帷幔后面传来陈尧极轻的呼吸声。
嬴政坐在龙榻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帷幔的一角。
嬴政的目光落在窗外。
沙丘的旷野在晨曦中铺展开来,干燥的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两千年后的子孙都能站起来,朕凭什么躺着!”
他把书收回龙榻暗格,压好机关,起身下榻。
双脚踩在青砖上,稳稳当当。
他走到案前坐下,从散落的竹简里抽出一卷空白简牍,提起笔。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了三息。
然后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不是诏书,不是批文。
是几个人名。
赵高。
李斯。
蒙恬。
扶苏。
每个名字后面,他留了一大段空白。
那些空白,是留给他接下来要填进去的东西。
用谁,杀谁,何时动手,如何布局。
墨迹未干,殿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搁下笔,将竹简翻面扣在案上,重新回到龙榻躺下。
......
殿门外,赵高的心腹正在和值守的郎卫低声交谈。
“灯呢?”
“整夜未灭。”
“可有人进出?”
“一个都没有。”
心腹快步走向偏殿,推门进去时赵高已经坐在案前了,看样子也是一夜未睡。
“殿内灯火整夜未熄,但没有任何人出入。”
赵高端着耳杯的手顿了一下。
整夜不灭灯,一个将死之人,整夜不灭灯。
“太医那边怎么说?”
“夏无且昨夜没再去请脉,说是陛下不许任何人入殿。”
赵高把耳杯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去查一件事。”
“昨夜三更之前,有没有任何人靠近过正殿方圆五十步之内。”
心腹领命退出。
偏殿里安静下来,赵高坐在案后,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昨夜嬴政看他的那一眼,和过去十一年里的每一眼都不一样。
过去的嬴政看他,是帝王看臣子,居高临下,理所当然。
昨夜那一眼里多了一个东西。
赵高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往正殿方向看去。
晨光已经铺满了沙丘宫的屋脊,正殿的殿门紧闭,帷幔一动不动。
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偏殿的门被敲响了。
“谁?”
“丞相求见。”
赵高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
“请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和昨夜一样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两个人隔着案几对视了一息。
李斯先开口了。
“昨夜陛下醒了多久?”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丞相问这个做什么?”
李斯走到案前坐下,声音压的很低。
“陛下让我去取药。”
“我去了太医那里,夏无且告诉我,他已经三天没有给陛下配过药了。”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陛下说取药,太医三天没配药。”
李斯看着赵高的眼睛。
“这中间的空档,你我都没有填上。”
赵高沉默了片刻。
“丞相的意思是?”
李斯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中车府令,有些事我不想知道。”
“但如果陛下想让我知道,那我一定会知道。”
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赵高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手指缓缓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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