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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章 李守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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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宇轩合上本子。“我现在只涨你百分之五十的税,你就活不下去了。你去年涨了百分之三百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百姓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对着后面的商会代表们说:“还有谁要抗议?站出来。我一个一个跟你们算去年的账。”

    台下鸦雀无声。

    过了三秒钟,第一个人转身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分钟,十七个人全走了,排着队去交税了。

    周老板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欠的税交了。

    当天晚上,李弥在牌桌上问:“师座,你怎么知道姓周的去年涨价了?”

    李宇轩摸起一张牌。“猜的。”

    “猜的?”

    “做粮食生意的,去年发大水的时候,没有一家不涨价的。涨价幅度也不用猜,去年南京的米价翻了三倍,上海只会更狠。”

    李弥把手里的牌一摊。“胡了。”

    李宇轩低头看了一眼。“你胡个屁。手里三张东风你胡什么?诈胡。二百大洋,记账。”

    “师座,上次的二百还没还呢。”

    “一九五零年还。”

    李弥把牌一推。“师座,您这‘一九五零年还’说了多少回了?每回记账都写一九五零年,那一年您到底打算还多少?”

    李宇轩没理他。

    戴笠在旁边翻开账本,数了数。“目前为止,师长欠李弥共计六百大洋。欠张灵甫三百。欠胡琏二百。欠我——”

    “行了。”李宇轩把牌洗了,“接着打。这把谁诈胡谁翻倍。”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月。

    上海法租界。霖生医院藏在霞飞路后面一条僻静的弄堂里,灰砖小楼,门口挂着铜牌。梧桐叶落了一地,没人扫。

    陈赓被抬进来的时候是傍晚。右腿肿得发亮,裤管剪开了,露出里面发紫的皮肉。

    牛惠霖揭开纱布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跟刀刻似的。

    “怎么拖到现在?”

    陈赓没回答。从鄂豫皖到上海,一路辗转——九月初在胡山寨右腿中弹,十月红四方面军主力西征,他离队潜行,新野樊集的交通员把他藏在小学里,雇了小推车,绕过关爷庙的民团盘查,南阳、信阳、汉口,一路辗转,整整两个月。腿里的碎骨头颠了一道,能活着到上海就不错了。

    牛惠霖没再问。他把手洗干净,让人把陈赓推进了手术室。

    这家医院是牛惠霖跟他弟弟牛惠生合开的,上海头一家骨科专科医院。牛氏兄弟都是留洋回来的医学博士,哥哥牛惠霖留学英国剑桥,弟弟牛惠生留学美国哈佛。在上海滩,治骨伤找牛氏兄弟,是连青帮的人都认的规矩。

    手术做了两个多钟头。牛惠霖从陈赓的腿里取出大大小小十几块碎骨头。

    麻药劲儿过了之后,陈赓醒过来,右腿被吊在半空,裹得跟粽子似的。病房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弄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姓周,说话软绵绵的。换药的时候跟他闲聊——今天弄堂口来了个卖梨膏糖的,法租界的巡捕又抓了几个无证摊贩,隔壁病房住进来一个被机器轧了手的工人。

    陈赓听着,偶尔应一声。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多说。上海是国民党的地盘,租界里到处是眼线。牛惠霖的医院虽然是私人的,但谁也不知道隔壁病房住的是什么人。

    有一天下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抗日捐!抗日捐!凡是掉在地上的钱,都要交抗日捐!”

    陈赓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弄堂里,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兵正拦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指着地上掉的几枚铜板,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老头弯着腰,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递过去。

    陈赓问周护士:“什么抗日捐?”

    周护士叹了口气。“就是李师长弄的。闸北那边新来的剿匪司令,姓李,说是替蒋委员长在上海剿匪,结果来了之后不剿匪,天天收税。码头上收,仓库里收,商铺里收,现在连弄堂里掉的钱都要收。说是地上的钱就是国家的钱,国家的钱就要交抗日捐。”

    陈赓愣了半天。“那我掉在地上的绷带,是不是也要交税?”

    周护士想了想。“那倒不用。但是你要是把绷带扔在地上,就要交垃圾处理费,也是抗日捐的一种。”

    陈赓把脑袋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牛惠霖来换药,检查了伤口,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陈赓忽然说:“我能不能不出院?”

    牛惠霖愣了。“为什么?”

    “外面太危险了。我怕我出去走一圈,口袋里的钱就全被那个李师长刮走了。”

    牛惠霖没笑。他是医生,不太会笑。但他嘴角抽了一下。

    当天晚上,陈赓躺在床上,听着弄堂里时不时传来的“抗日捐”的喊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李师长,叫什么来着?

    周护士想了想:“我听隔壁病房的老王说,这个李师长本名叫李守愚,字景诚。上海滩的人当面都喊李师长,背后嘛——”她压低声音,“有人喊他李刮皮。”

    陈赓正端着搪瓷缸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水洒了半床。

    “李守愚?”

    周护士吓了一跳。“你认识?”

    陈赓没回答。他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墩,盯着周护士。“你确定是李守愚?”

    “是啊。老王说的,应该没错。”

    陈赓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酸橘子。

    黄埔岛。四面漏风的宿舍。他和蒋先云、贺衷寒三个人轮着教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学渣认字。那个学渣叫李守愚,字景诚。他们平时都喊他玲珑兄,很少叫本名。队列顺拐,上课睡觉,偷过食堂的馒头,射击考核十米之内打不中靶子,教官拿着他的靶纸问他是不是拿枪托砸的。

    “你确定是他?”陈赓比划了一下,“个子到我眉毛,说话带奉化那边的尾音,一紧张就摸耳朵?”

    周护士茫然地摇头。“我没见过。但老王说,那个李师长看着一点架子没有,蹲在马路牙子上能跟卖生煎的老头聊半个钟头。上个月他手底下的兵来医院包扎,他跟过来了,蹲在走廊里啃烧饼,啃完了把掉地上的芝麻粒一颗一颗捡起来吃了。”

    陈赓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

    没错。就是这个人。

    食堂丢馒头那回,他问过李守愚为什么偷。李守愚说饿。他说你不会多打一份饭吗。李守愚说,多打一份饭要加钱,偷馒头不要钱。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在阐述一条自然法则。

    那个人现在在上海。当剿匪司令。

    “他剿匪?”陈赓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周护士嘘了一声。“小声点。租界里什么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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