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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里的画面碎了,碎成一片白光,白光散开的时候,年代标识往回跳,1234,定住了。
苏念盯着数字看了两秒,擦了一把鼻子。
“蒙古灭金?”
苏长青没接话,拇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画面拼起来了。
蔡州。
城墙矮得可怜,夯土筑的,外面连砖都没包,墙面上全是坑,坑里插着断箭,箭杆风化得发白。城头上的金军旗帜歪倒了一半,旗面被烧了个大洞,边角焦黑,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城内,一座破旧的宫殿。
说是宫殿,不过是几间大些的砖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殿内站着十几个人,穿着金国官袍,袍子皱巴巴的,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金哀宗完颜守绪坐在殿中央一把木椅上,椅子连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四十来岁,脸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龙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是套在一根木桩上。
殿外传来喊杀声,远远的,但越来越近。
一个将领跑进来,甲胄上全是血,左臂的护甲碎了,露出里面被布条缠着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陛下,南城破了,蒙古兵和宋兵从两个方向攻进来了,挡不住。”
完颜守绪闭了一下眼,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扶手上的木头被他的指甲掐出了痕。
“完颜承麟。”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将领的甲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血还没干。
“臣在。”
完颜守绪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玺,玉玺不大,用黄绸布包着,绸布脏了,沾着灰。他走到完颜承麟面前,把玉玺塞进他手里。
“朕把皇位传给你。”
完颜承麟愣住了,手里攥着玉玺,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陛下——”
“朕体弱,跑不动了。你年轻,还能突围,金国不能没有皇帝。”
完颜守绪说完转身往殿后走,步子拖着,鞋底在地砖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殿后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不高,树干比碗口粗一点,树皮干裂。一根白绫已经系在树杈上了,白绫的另一头打了个环,在风里轻轻晃。
完颜守绪站在树下,抬头看着白绫,看了几息,伸手把环套在脖子上,踢开脚下的石墩。
身子往下坠,白绫绷紧了,树杈发出咯吱一声。
弹幕刷起来了。
“金哀宗自缢了,金国灭了。”
“当年靖康之耻掳走宋朝两个皇帝的女真人,现在也亡国了。”
“天道好轮回。”
画面跳了。
城门被撞开了,蒙古骑兵和宋军从两个方向涌进来,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声音震耳。
蔡州城内的金人跑不掉了。
街道上全是人,金兵扔了武器跪在地上,蒙古兵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过去,弯刀劈下来,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流,汇成一条条细线。
有平民从巷子里跑出来,被马蹄踩翻在地,爬不起来。
宋军也在杀,杀红了眼,见到穿金人衣服的就砍,不管是兵还是民。
一个宋军士兵把一个金人老妇从屋子里拖出来,老妇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士兵一刀砍下去,老妇倒了,孩子滚到墙根底下,还在哭。
另一个宋军士兵走过去,看了一眼孩子,犹豫了一下,举起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苏长青。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上沾着灰,混在人群里不起眼。他攥着士兵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士兵的手腕像是被铁箍箍住了,动不了。
“杀兵可以,杀孩子做什么。”
士兵瞪着他,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惧,他松开刀,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苏长青蹲下来,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孩子,孩子哭得满脸鼻涕,他没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蔡州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金兵的,平民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横七竖八躺着,血腥味浓得呛人。
苏长青走在尸体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面金国的小旗,旗面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脚。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房屋,火光映着半边天。
苏念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闷闷的。
“哥,靖康之耻算是报了吧。”
苏长青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没喝。
“报了。但南宋联蒙灭金,跟当年北宋联金灭辽一样,引狼入室。同样的错,犯了两回。”
弹幕密密麻麻地刷。
“历史就是个圈,北宋联金灭辽然后被金灭,南宋联蒙灭金然后被蒙灭。”
“老祖看透了因果,但他改不了。”
“女真人当年多狠,现在轮到自己了。”
画面又跳了。
年代标识闪了一下,1236。
成都。
画面里的成都府不是后来的样子,城墙高大,街道宽阔,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是西南最大的城。
但现在,城墙塌了三分之一,缺口处堆着碎砖和尸体,蒙古骑兵从缺口涌进来,马蹄踩着尸体往城里冲。
城里已经杀了三天了。
街道上铺满了尸体,尸体叠着尸体,有的地方堆了三四层,血从尸体底下渗出来,顺着街道往低处流,流到河里,河水变成暗红色,浓稠得像浆糊。
蒙古兵挨家挨户踹门,把人从屋子里拖出来,男的杀,女的先掳再杀,老的小的一刀了事。
哭声、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滚油锅里。
苏长青站在一条巷子里,背靠着墙,身上的灰布衣裳沾满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巷子尽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巷子最深处,一堵倒塌的土墙底下压着一个女人,女人已经死了,脸朝下趴着,身子底下护着一个襁褓。
婴儿在襁褓里哭,哭声很弱,像是哭了很久,嗓子快哑了。
苏长青蹲下来,把襁褓从女人身子底下抽出来,襁褓的布是蓝色的,沾着血和灰,他掀开布看了一眼,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在哭。
他把襁褓抱起来,夹在臂弯里,站起来,往巷子外面走。
巷子外面是一条大街,大街上全是蒙古兵,骑着马来回跑,弯刀上挂着血。
苏长青抱着婴儿走出巷子,一个蒙古兵骑马从他身边过,看了他一眼,举起弯刀。
苏长青抬头看了那个蒙古兵一眼。
蒙古兵的马突然前蹄一软,跪在地上,把骑手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浑身发抖,看着苏长青,转身就跑。
苏长青抱着婴儿穿过大街,穿过尸体,穿过血水,走到城门口。
城门外的平原上也是尸体,一眼看不到头。
他站在城门口,抬起头,张嘴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低沉浑厚,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震动,城门洞里的碎砖被震得往下掉,地面在颤,天空中厚重的阴云被啸声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照在满城的尸体上。
但阳光照不活死人。
啸声停了,阴云重新合拢,天又暗了。
苏长青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看着他,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转身往西边走,往山里走。
走了两天,走进一座深山,山里有一间茅屋,茅屋前面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正在劈柴。
老人看见苏长青,放下斧头,站起来。
“你来了。”
苏长青把襁褓递过去。
“帮我养。”
老人接过襁褓,掀开布看了一眼婴儿,婴儿冲他咧了一下嘴。
“成都的?”
“成都的。”
老人抱着婴儿往茅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着苏长青。
“你要去哪?”
苏长青站在茅屋前面,脸上的血迹干了,裂成一道一道的。
“漠北。”
老人皱了一下眉。
“去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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