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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的头垂了下去。
她的手里还攥着孩子的襁褓一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孩子还在哭。
小小的身子躺在地上,手脚乱蹬。
李默看了他一眼。
五个月大的婴儿,连坐都坐不稳,连话都不会说,连谁是爹娘都分不清。
他不知道什么是仇恨,不知道什么是家族,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想要杀别人家的女儿。
他只知道饿了要哭,困了要睡,尿了要闹。
李默把锤举了起来,又放下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婴儿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夜风很冷,他只穿着单薄的襁褓,裸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脚冻得发紫。
他哭了一会儿,大概是哭累了,声音慢慢变成了抽噎,一声一声的,像小猫叫。
李默伸手,把婴儿从地上拎了起来。
婴儿轻得不像话,比福宝的灰团还轻,托在掌心里没多少分量。
婴儿的大眼睛看着他,漆黑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
婴儿不哭了,打了个嗝,把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抓了几下,抓住了李默的衣领,揪着不放。
李默低头看着他。
婴儿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李默沾满血的手背上。
他像是要把这个浑身是血的人记住。
但婴儿的记忆很短,短到睡一觉就会忘掉一切。
他明天不会记得今晚的事,不会记得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不会记得他的手曾经托着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不会记得自己的爹娘。
李默把婴儿放回地上。
他站起来,提起锤,走进下一间屋子。
婴儿躺在地上,仰面朝天,两只小手在空中划了几下,抓不到东西了。
他又开始哭,声音比刚才更小,细得像蚊子哼,哭了几声就哭不动了,只剩下抽噎。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蜡烛燃到了尽头。
天快亮的时候,李默走出了崔家老宅。
黑马还拴在老槐树下,低头啃着地上枯黄的草。
看到李默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李默把锤挂回马鞍两侧,翻身上马,朝南方看了一眼。
天色麻麻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亮得像一颗钻石。
远处的博陵城还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崔家老宅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向南跑去。
博陵崔氏,立族数百年,嫡系旁支加在一起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十不存一。
老宅里的尸体要等到日上三竿才会被人发现。
第一个发现的是崔家老宅的厨子老王,他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到厨房生火做饭,今天也不例外。
他推开厨房的门,舀了水,添了柴,把米下锅,然后在等粥熟的工夫去院子里拔几棵葱。
他推开厨房的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里的大葱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血泊里。
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转过身想跑,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团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在了血泊里。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裤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惨叫在崔家老宅上空回荡,惊起了屋脊上栖息的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在宅子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了。
消息传到博陵城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博陵县令叫赵守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进士出身,在博陵当了八年的县令,把博陵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算是一方能吏。
他听到崔家老宅出事的消息,手里的茶碗没端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便袍就上了轿。
轿子在崔家老宅门口落下,赵守正下了轿,腿在打颤,扶着轿杆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前院。
前院里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护院,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
赵守正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在博陵当了八年的县令,见过命案,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走进后院,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出来。
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
“封住府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本县去写奏折,八百里加急,报朝廷。”他的声音在发抖。
师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县尊,要不要先通知崔家的人?”
“崔家的人都在里面躺着呢,你去找谁通知?”赵守正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赵守正又看了崔家老宅一眼,转过身,上了轿。
“回衙门...”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长安城,崔府的血迹还没干透。
金吾卫的人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排。
大冬天的,尸体凉得快,摆了一个时辰就开始发硬,脸上凝着一层白霜。
李崇义坐在台阶上,一宿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进抬出,看着仵作蹲在地上验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忙成一团。
他什么都不想管,也管不了。
天亮的时候,宫里的旨意到了。
来传旨的是王德,骑着一匹快马,气喘吁吁的,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门框站稳了,从怀里掏出圣旨,展开来。
“陛下口谕,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清点崔府伤亡,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李崇义跪在地上接了旨,站起来,看着王德说道:“王公公,博陵那边…”
“陛下已经派人去了,程将军带了五百骑兵连夜北上,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同州了。”
李崇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王德看了看满院的尸体,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这个地方。
程咬金确实过了同州。
五百骑兵在官道上疾驰,扬起漫天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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