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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三十六名骑兵,一人双马,列队整齐,在渡口边的空地上排成几列长排。
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时不时打个响鼻,不耐烦地甩甩头。
士兵们没有说话,没有交头接耳,一个个挺直腰板坐在马背上,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他从背上拔出大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眼。
“出发。”
声音不大,但五百三十六个人都听到了。
他策马冲了出去,黑马的四蹄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跟在赵老根后面。
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黄河岸边滚动。
风陵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身后的尘土里。
五天...
从风陵渡到河东道,从河东道到河北道,从河北道到幽州地界。
五天里,李默换了六次马,睡了不到十个时辰,吃了不到十顿饭。
他骑在马上,像一把离弦的箭,带着五百三十六个人穿过平原、丘陵、山地、河谷。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黄土变成了青山,从青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莽莽苍苍的林海。
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风越来越硬。
二月底的北方,风还像刀子一样割脸。
河北道往东北走,过了幽州,就是长城,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草原。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李默后面。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旗杆在手里像有千斤重,每走一段就要换一只手。
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甩鞭子,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但他的手没有放下来。
殿下在前面,他不能放下来。
二月二十八,傍晚。
队伍到了一个叫昌平的地方。
昌平是个小县城,离蓟县不到两百里。
城墙低矮,破败不堪,城门歪在一边,像是很久没关过。
县城的百姓看到一队骑兵从西边过来,吓得四散奔逃,有的关窗户,有的关门,有的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
赵老根扯着嗓子喊道:“不要怕,我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叛军,是来打罗艺的!”
喊了好几遍,县城的百姓才从门缝后面探出头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一个穿着县官官服的中年人从县衙里跑出来,帽子都戴歪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靴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跑到李默马前,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昌平县令周文举,参见将军!将军,罗艺的叛军已经占了蓟县,兵锋直指昌平,下官正急着准备守城,将军就来了,真是天降救兵啊!”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低头看着他。
“罗艺在蓟县?”
“在在在!罗艺亲自坐镇蓟县,他的兵马分驻在蓟县城内和城外几个大营里,城北大营驻着突厥骑兵,五千人,城东大营驻着他的亲兵,一万人,城南和城西也有驻军,加起来少说三万多人。”
周文举跪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默在心里跟李世民给的舆图对了一下,信息基本吻合。
“蓟县城墙有多高?”
“两丈四尺...不,两丈五尺,罗艺加高了一尺,城头上的敌楼也加固了,还多修了好几座,弓箭手比原来多了一倍。”周文举擦着额头的汗。
“城门呢?”
“城门也加固了,外面包了铁皮,里面加了门闩,据说用攻城锤都撞不开。”周文举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李默看着蓟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赵老根。”
“末将在!”
“今晚在昌平歇息,明日一早出发,去蓟县。”
“是!”
赵老根转身去安排了。
周文举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默。
“将军,您打算怎么打蓟县?要不要下官联络附近的驻军,凑些人马?”
“不用。”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一个士兵。
周文举张了张嘴,看着这位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百多个骑兵,心里七上八下的。
五百多人,打三万多人的城?
他咽了口唾沫,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默走进昌平县衙。
县衙不大,前衙后宅,几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在正厅里坐下来,把大刀靠在桌边,两只锤放在脚边。
周文举跟在后面,吩咐衙役上茶。
茶是粗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涩。
李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拿笔墨纸砚来。”
周文举连忙让师爷去拿。
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没声音,像一缕烟飘进来,手里捧着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又像烟一样飘出去了。
李默拿起笔,蘸饱了墨,铺开纸。
写了四个字:罗艺已灭。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螃蟹爬的。
但他写得有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洇到了桌面上。
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赵老根。
“派人送回长安,交给我二哥。”
赵老根接过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罗艺已灭”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仗还没打呢,信先写好了。
殿下这是有多大的把握?
他没问,叫来刘小六,让他带着两个斥候连夜赶回长安送信。
刘小六接过信封,贴身放好,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斥候冲进了夜色。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昌平城外的黑暗中。
赵老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走回正厅。
李默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刀靠在桌边,双锤放在脚边,烛光映在锤头上,云纹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赵老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在天幕上的碎银子。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身走进旁边的厢房,倒在床上,被子都没盖,就睡着了。
这一天,从早上到晚上,跑了将近两百里路。
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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