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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土坡的最高处。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灰蒙蒙的光线里。
远处蓟县城墙上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的气息。
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李默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走下土坡。
黑马的四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它的主人一样不苟言笑。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在土坡后面的洼地里扎了营。
帐篷不多,很多人裹着毯子露天睡。
火堆不敢点得太旺,怕被城上的哨兵看到,只点了几小堆,用土围了半圈,挡住光的方向。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手里的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咬一口掉渣,但他们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声音传出去被城上的哨兵听到。
赵老根蹲在一个火堆旁边,用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几闪就灭了。
他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李默身边。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大刀靠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看着远处的蓟县城。
城墙上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映亮了,但火光到不了他这里,他整个人藏在黑暗中,连影子都看不到。
“殿下,兄弟们问,明天怎么打。”赵老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默没有回答,看着蓟县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明天,你带两百人在城北埋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老根愣了一下。
“城北...殿下,城北是突厥人的大营,五千骑兵,两百人怎么埋伏?”
“不是让你打,是让你看着...”李默转过头,看着赵老根。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不像火,像刀。
“突厥人出营的时候,你看着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然后跟上来。”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殿下,突厥人会出营吗?天这么冷,大半夜的,他们不在帐篷里睡觉,出营干什么?”
“他们会出的...”李默说。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殿下没有说用什么办法让突厥人出营,但他知道殿下一定有办法。
殿下的办法从来不需要说出来,到时候自然就看到了。
“那城东大营呢!罗艺的一万亲兵在那儿。”赵老根又问。
“我带着剩下的人在城东大营外面等。”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赶路。
赵老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百三十六人对一万人,殿下的打法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但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末将去安排,城北两百人,末将亲自带着。”
“嗯。”
赵老根走了。
李默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蓟县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平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的气息。
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刀刃在月光下一闪,寒光刺眼。
他收刀入鞘,把双锤提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锤头的云纹。
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泽。
明天,它会变成新的红色。
他闭上眼睛...
明天,突厥人会从他的南边来,他会从北边迎上去。
罗艺会从城里出来,他会从城外杀进去。
城北大营到城东大营之间有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没有树,没有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突厥骑兵喜欢在开阔地带冲锋,他们的马快,箭快,刀也快。
但李默的锤更快。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说她长大了要飞到月亮上看看。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这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收在最深的地方,跟舆图放在一起。
舆图在左边,她们在右边。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把突厥人引出城北大营,让他们以为朝廷的兵马从北边来了。
他们会在平原上摆开阵势,准备冲锋。
然后他会从侧面冲过去。
一个人,两柄锤。
不远处的火堆在夜风中摇晃,火星子飞起来,在月光下闪了几闪就灭了。
赵老根蹲在一个火堆旁边,把最后一根树枝扔进火里。
树枝是湿的,烧起来冒着白烟,刺鼻的烟味呛得他揉了揉眼睛。
他站起来,看了看营地里那些靠着马匹打盹的士兵。
五百三十六个人,从黄山村出来,走了六天,从关中走到河北。
他们的眉毛上凝着白霜,嘴唇干裂,手指冻得通红。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蓟县城墙上那些明灭的灯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不知道会怎样。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马旁边,把毯子裹在身上,靠在马肚子上,闭上眼睛。
马肚子很暖,暖得他眼皮发沉。
他听着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慢慢睡着了。
二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
蓟县城北大营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值夜的灯笼还在晨风中摇晃。
突厥人的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上,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李默站在城北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他没有骑马,一个人站在晨雾里,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的手是热的,握着擂鼓瓮金锤的锤柄,掌心全是汗。
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到人了。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埋伏在城北五里外的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沟不深,人蹲在里面刚好露出半个脑袋。
赵老根趴在水沟边沿,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城北大营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殿下的信号。
城北大营里,一个突厥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朝营地边缘走了几步,解开裤子。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晨雾很浓,什么也看不到。
他打了个哆嗦,把裤子系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像一团黑影,在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点,但那个东西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骂了一声,钻进帐篷里。
晨雾越来越浓。
李默从土坡上走下来,提着双锤,一步一步地朝城北大营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猫在雪地上行走。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冷得像冰。
但他不在意,他在听风声,听雾里的声音,听自己心脏跳动。
三里,两里,一里...
城北大营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帐篷,栅栏,拴马桩,还有几个在营地边缘打瞌睡的哨兵。
哨兵靠在栅栏上,长矛夹在腋下,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默停下来...
他站在雾里,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些哨兵,数了数...六个,三个在打瞌睡,两个在低声说话,还有一个站在栅栏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前方。
李默蹲下来,把右手的锤轻轻放在地上,从背上拔出了大刀。
刀身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雾。
他没有犹豫,提着刀,朝营地边缘走过去。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像一只无声无息的豹子。
六步外,李默的刀划过一道寒光。
哨兵的嘴巴张开了,但什么都没有喊出来。
李默接住他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另外五个哨兵还在栅栏边,两个在低声说话,三个在打瞌睡。
他提着刀,从雾中走出来。
哨兵终于看到了他,嘴张开,刀还没举起来,李默的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剩下的哨兵惊慌失措,有的去摸刀,有的转身就跑,有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默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他的刀像一道闪电,在晨雾中划过。
六个哨兵,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下了。
李默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突厥人的帐篷。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从帐篷的大小和排列方式,他能判断出营地里的兵力...至少五千人,比李世民给他的情报还多一些。
他将右手的两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尖锐刺耳,在晨雾中炸开,像一根针扎破了鼓膜。
口哨声刚落,营地外面传来更加尖锐的口哨声。
赵老根的回应。
李默转身,朝营地里走去。
他没有隐藏,也没有跑,就那么提着双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突厥人的营地。
靴子踩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篷里有人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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