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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璋被接回来的第三天,四合院里就彻底热闹开了。
吴氏是个闲不住的人,天不亮就起来帮着柳含烟烧火做饭。
柳杉没了账房的差事,一开始还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李默搬了一张躺椅,放在东跨院墙根那棵桂花树底下,说岳父若闲得无聊,可以晒晒太阳看看书。
柳杉便真的去书房借了一本《齐民要术》,歪在躺椅上看了起来。
阳光透过淡青色的玻璃窗,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字迹清清楚楚。
他看了几页,忽然感慨了一句:“当年在洛阳时,想买一本《齐民要术》要攒大半年的钱。如今在这里,随手就能拿到。”
他说完,又低头翻了一页。
柳含沫年纪最小,又是头一回在姐姐家久住,起初还端着几分客气的生疏。但她很快被一样东西吸引了,那就是福宝。
福宝是个极有分享欲的孩子。
她领着小姨参观了她的房间,隆重介绍了床头的兔毛抱枕和那只被她命名为“短耳朵”的灰兔布偶,真正的灰团她好歹记住了李默的话,终于没再强行把真兔子从笼子里捞出来,转而把布偶当成了新的倾诉对象。
她又拉着柳含沫去了后院,看了那匹小马驹,指着它鬃毛上被编歪的三股小辫说:“这是福宝编的,一边往左歪,一边往右歪,可好看啦!”
柳含沫看着那匹小马驹顶着一头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忍俊不禁,便蹲下来,耐心地把那些小辫子拆开,又重新编了一遍。
她手巧,编得又快又匀称,末了还打了两个齐整的蝴蝶结。
小马驹甩了甩头,瞧着比方才精神了许多。
福宝捂着嘴直笑,银铃铛叮铃响个不停。
没过两天,福宝就带着柳含沫去了村口。
她指着远处一片开阔的田埂道:“小姨,丫丫她们都在那跳房子!”
柳含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初冬的田埂上,几个小身影正聚在一处蹦跳着,清脆的笑声顺着冷风传来,像是给灰扑扑的田野撒了一把金豆子。
柳含沫便在田埂边的干草垛旁坐了下来,看着福宝跑过去,拉着丫丫的手说了几句话。
很快,几个小脑袋都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丫丫第一个跑过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姨”。
柳含沫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用油纸包着的饴糖。
那是昨天柳含烟塞给她的,分给几个孩子一人一颗。
孩子们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只小仓鼠,一会儿便围着她蹲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她问题。
狗蛋问她会不会编蚂蚱,小果子问她见过真的狐狸没有。
柳含沫一一应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干草,随手编了一只草蚂蚱递给狗蛋,狗蛋接过去,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那天傍晚,福宝牵着柳含沫的手跑回四合院时,晚霞正铺满了半个天空。
她跑进堂屋,把柳含沫带到李默的面前,仰着小脸宣布道:“爹爹!小姨跟福宝玩了一整天!小姨可厉害啦!会编蚂蚱,会讲故事,还会给福宝扎小揪揪,扎得可整齐了!”
柳含沫被夸得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李默正蹲在堂屋一角,手里拿着一截新铁管比划尺寸,听到女儿的话,他抬头看了柳含沫一眼,点了点头:“辛苦了。”
柳含沫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福宝特别乖,比村里那些小孩子好带多了。”
“福宝当然乖!”福宝挺起胸膛,银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可这热闹劲儿没过几天,就被一个人的归来彻底打断了。
那天午后,一辆青布马车在四合院门口停了下来,车帘掀开,李纲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藤箱,面色不虞地看着四合院那扇新换的玻璃窗,眉头皱得像一条被揉皱的旧布。
“殿下,”他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压,“老朽从宫里回来了。”
福宝正蹲在院子里跟柳含沫学翻花绳,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她手里那根红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老……先生?您怎么回来了?”
李纲提着藤箱跨过门槛:“老朽在宫中教太子殿下一些功课后,陛下说,让老朽回黄山村继续教导郡主和小王爷,不可荒废学业。”
“荒废学业……”福宝小声嘟囔,“福宝每天都在学东西,昨天还学会了编蚂蚱。”
“编蚂蚱不是学业。”李纲面无表情地道,“学业是读书、写字、背经。”
福宝的嘴巴嘟了起来,嘟得像能挂油瓶。
她又转头看向李默:“爹爹!福宝的蚂蚱……”
“明天开始上课。”李默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稳稳当当的,不带商量的余地。
福宝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第二天一早,辰时刚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就摆好了桌椅。
平安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面前摊着《论语》,腰板挺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李丽质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李纲坐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戒尺,面前放着一本书,目光扫过面前三个学生,最后落在福宝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小脸上。
“今日先温习《千字文》前两章,”李纲翻开书,“从‘天地玄黄’开始,平安,你先背。”
平安开口,声音清朗,一字不差地背完了前两章。
“公主殿下,你来默写。”
李丽质提笔,一笔一划,字迹端正秀气,虽然笔力还欠些火候,但章法已有了模样。
“郡主……”
福宝吸了吸鼻子,开口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念得磕磕绊绊的,好在总算没卡住,磕磕绊绊地念完了。
“嗯,背得还算熟。”李纲合上书,“今日新学四句,‘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他说完,便开始逐字讲解释义。
福宝刚开始还竖着耳朵听,听了一盏茶的工夫,眼神就慢慢飘向了院门口。
她看到柳含沫正蹲在院门口,跟丫丫说着什么。
她的心已经跟着飘出去半截。李纲的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郡主,云腾致雨,何解?”
“何解……”福宝回过神来,眨巴着眼睛,“就是……云生气了,变成雨掉下来?”
李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说得不算错,但不够准确。”
“那准确的是什么?”
“云气上升,遇冷凝结,化为雨露,降于大地。”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道:“跟福宝说的差不多嘛,就是云生气了掉下来。”
李纲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决定不再追究“云生气”这个说法。
柳含沫坐在院门口的矮凳上,听得清清楚楚。
她捂着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平安放下笔,侧过头,低声对福宝说:“妹妹,‘生气’不能说,要说‘气化’。”
“气化是什么?”
“就是……气变成别的样子。”
“那不还是生气了嘛!”
平安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讨论云的问题了。
李纲讲完四句《千字文》之后,又从藤箱里取出一叠纸,分发下去。
那是他从宫里带来的字帖,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工整。
“今日的课业,把这四句抄十遍。”李纲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学生,“世子抄五遍即可。”
福宝张大了嘴:“十遍?福宝的手会断的!”
“断不了。”李纲面不改色,“老朽当年抄书,一天二十遍,抄了三年,手也没断。”
“先生您的手是铁打的,福宝的手是肉长的。”福宝伸出自己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真诚地觉得它们承受不起十遍的重量。
平安已经提笔开始写了,李丽质也低头研墨,只有福宝还在跟那张字帖较劲。
李纲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沉默了片刻:“…嗯,倒是写出了几分神韵。”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福宝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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