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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延迟冲下屋顶,青石板台阶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二堂的回廊里,陈武已经带着五名护卫等在那里,人人刀已出鞘,脸上绷着临战的紧张。“王爷,南门缺口!”“走!”郡延迟没有停顿,穿过回廊,冲出县衙大门。街道上已经乱了,百姓惊慌地往家里跑,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远处传来喊杀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惨叫声——那声音很刺耳,像刀子划破布帛。郡延迟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下。骏马嘶鸣,箭一般射向南门。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南门城墙缺口处已经乱成一团。
缺口宽约三丈,原本用木栅临时封堵,此刻木栅被推倒了一半。二十几名王府护卫和三十多名衙役组成防线,死死堵在缺口内侧。缺口外,五六十个手持木矛、锈刀的汉子正在猛攻。他们衣衫褴褛,但动作凶狠,眼睛里冒着凶光,不像饥民,更像亡命之徒。
“顶住!”陈武已经先一步赶到,站在防线最前方,一刀劈开一根刺来的木矛。木屑飞溅,沾着暗红色的血。
郡延迟勒马停在防线后方十丈处。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战场。缺口外那些汉子进攻很有章法——三五人一组,轮番冲击,专挑防线薄弱处下手。他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音嘶哑而疯狂,盖过了刀剑碰撞声。
“王爷!”叶泽宇从侧面跑来,额头上全是汗,官袍下摆沾满尘土,“西门粥棚已经稳住,我调了二十个衙役过来!”
“粮仓呢?”
“加派了双岗,周文远亲自守着。”
郡延迟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缺口。防线在动摇——一个衙役被木矛刺中大腿,惨叫着倒下,缺口立刻被撕开一道口子。三个汉子趁机冲进来,挥舞着锈刀砍向旁边的护卫。
“弓箭手!”郡延迟喝道。
屋顶上,五名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向冲进来的三人。两支箭射偏,钉在地上,扬起尘土。三支箭命中——一人肩膀中箭,踉跄后退;一人大腿被射穿,跪倒在地;最后一人被射中胸口,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冲进来的三人被压制住,防线重新合拢。
但缺口外的攻势更猛了。那些汉子像疯了一样,不顾箭矢,拼命往前冲。木矛折断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吼叫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在城墙缺口处翻滚。
郡延迟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钻进鼻腔,浓得化不开。空气里还混着汗臭、尘土味,还有一股铁锈的腥气。他看见防线最前方,陈武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手臂上有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不能硬拼。”叶泽宇低声道,“他们人太多,而且……”
而且这些人不是饥民。
饥民不会这么拼命,不会这么有组织,不会眼睛里只有杀意没有恐惧。
“煽动者。”郡延迟说,“混在流民里的煽动者。真正想闹事的,就是这些人。”
他转身,对身边一名护卫说:“去找个高处。本王要喊话。”
“王爷,太危险……”
“去!”
护卫咬牙,转身跑向城墙内侧一处废弃的瞭望台。那台子高约两丈,原本是守军瞭望用的,年久失修,木梯已经腐朽。郡延迟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去,站在台子边缘。
风更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从高处俯瞰战场。缺口外的攻势暂时被遏制,但那些汉子没有退,他们聚在树林边,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狼。更远处,西门外那片洼地里,还有更多的流民在观望——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缓慢而沉重地向县城方向移动。
郡延迟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般炸开:
“城外百姓听着!”
声音在城墙间回荡,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瞭望台。
“本王乃钦差郡王郡延迟!”郡延迟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鼓面上,“今日之事,本王已查明真相!你们之中,有人是真正活不下去的饥民,有人是受人煽动、被人利用!”
缺口外的汉子们动作一滞。
远处移动的流民队伍也慢了下来。
“真正饥民,本王已开仓设粥,在西门、南门两处粥棚,每日两顿,管饱!”郡延迟继续喊道,“凡协助官府维持秩序者,每日可得双份口粮!凡冲击官衙者,以谋逆论处,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像三把刀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流民队伍里起了骚动。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向西门方向——那里确实有炊烟升起,粥棚的轮廓隐约可见。
“至于那些煽动闹事、手持凶器者——”郡延迟的声音陡然转冷,“本王在此承诺,必将彻查到底!凡擒获煽动者一人,赏银十两!凡供出幕后主使者,赏银百两,既往不咎!”
赏银!
流民队伍里的骚动更大了。十两银子,够一家五口吃半年。百两银子,够买几亩薄田,重新开始。
“王爷说话算话吗?”人群中有人喊道,声音嘶哑。
“本王以钦差大印为凭!”郡延迟从怀中掏出那方鲜红的大印,高高举起,“今日起,开仓放粮!所放之粮,部分来自抄没士绅赃粮!那些被士绅霸占的粮食,今日还于百姓!”
轰——
流民队伍彻底乱了。
不是往前冲,而是往两边散。有人往西门粥棚跑,有人往南门粥棚跑,还有人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但那股向前移动的“乌云”,肉眼可见地稀薄了。
缺口外,那些手持凶器的汉子急了。
“别听他的!”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吼道,声音像破锣,“官府的话能信吗?开仓放粮?骗鬼呢!冲进去,抢了粮仓,大家才有活路!”
他是这群人的头目——疤脸老大。
疤脸老大挥舞着一把锈刀,刀身上沾着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冲啊!冲进去每人十两银子!冲不进去,大家都得饿死!”
他身后的汉子们又躁动起来。
但这一次,躁动里多了犹豫。有人看向流民散去的方向,有人看向瞭望台上那方鲜红的大印,有人手里的木矛垂了下来。
“就是现在。”叶泽宇在防线后方低声道。
他早已指挥手下,在防线两侧布下了二十名精干衙役。这些衙役没有参与正面防守,而是混在人群边缘,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手持凶器的陌生面孔。
“盯住拿武器的。”叶泽宇说,“一个都别放过。”
衙役们点头,像猎豹一样潜伏着。
缺口处,疤脸老大见势不妙,咬牙吼道:“妈的,跟老子冲!冲进去有饭吃!”
他带头冲向缺口。
但这一次,他身后的汉子们没有全部跟上。只有二十多人跟着他冲,剩下的三十多人站在原地,眼神闪烁。
防线压力大减。
陈武精神一振,刀光如雪,劈开两根刺来的木矛。“挡住他们!”
缺口处的攻防战再次爆发,但规模小了很多。疤脸老大带着二十多人猛攻,但防线已经稳住,弓箭手在屋顶上不断放箭,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人。
“啊!”一个汉子肩膀中箭,惨叫着后退。
“我的腿!”
“撤!撤吧!”
攻势开始瓦解。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人从街道尽头涌来,大约五六十人,都是本地百姓打扮。领头的是一个青衫书生,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眼神明亮——正是之前被郡延迟争取的寒门秀才,周文远。
“乡亲们!”周文远站在人群前方,声音清朗,“郡王爷说的是真的!那些士绅霸占田地、隐瞒田亩,把本该交税的粮食藏起来,逼得大家活不下去!如今王爷要清丈田亩,把粮食还于百姓,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百姓们跟着喊起来:
“支持王爷!”
“清丈田亩,还粮于民!”
“打倒贪官污吏!”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缺口外,那些还在观望的流民彻底动摇了。他们看见本地百姓都支持郡王,看见粥棚真的在施粥,看见那些手持凶器的汉子被一点点逼退。
“我们……我们去领粥吧。”一个老农颤声道。
“对,去领粥!”
“不闹了,不闹了!”
流民们转身,像退潮一样,向西门外散去。
疤脸老大眼睛红了。
他看见自己带来的人越来越少,看见流民散去,看见防线越来越坚固。他知道,今天这事,完了。
“妈的!”他咬牙,目光扫过战场,突然看见防线左侧有一个薄弱点——那里只有三个衙役守着,而且其中一个已经受伤。
“从左边冲!”疤脸老大吼道,带着最后七八个心腹,扑向左侧。
但他刚冲出去三步,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叶泽宇布置的二十名衙役,像一张网,从两侧合拢。他们手里拿着绳索、铁链,还有特制的长杆套索——那是叶泽宇根据现代防暴工具设计的简易版本。
“套住他们!”叶泽宇喝道。
长杆套索甩出,像毒蛇一样缠向疤脸老大和他的手下。疤脸老大挥刀砍断一根套索,但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一根套索缠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拉,他踉跄倒地。
“老大!”
“跟他们拼了!”
最后几个汉子拼命反抗,但衙役们人多势众,绳索铁链齐上,很快就把他们捆成了粽子。
战斗结束了。
缺口外,剩下的十几个汉子见头目被擒,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城墙缺口处,一片狼藉。木栅倒塌,地上散落着折断的木矛、锈刀,还有斑斑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尘土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郡延迟从瞭望台上下来。
他的官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防线前,陈武迎上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纱布渗出血迹。
“王爷,擒获煽动者二十三人,其中头目一人。”陈武禀报,“我方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郡延迟点头,目光落在被捆成粽子的疤脸老大身上。
疤脸老大被按跪在地上,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瞪着郡延迟,眼睛里全是恨意。
“谁指使你的?”郡延迟问。
疤脸老大啐了一口血沫:“没人指使!老子活不下去了,来抢粮!”
“活不下去?”郡延迟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你进攻的章法,是受过训练的。你说话的口音,不是永清本地人,也不是附近州府的流民口音。”
疤脸老大脸色一变。
“你是军户出身,对吧?”郡延迟的声音很平静,“或者,曾经是边军逃兵?”
疤脸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
“指使你的人,给了你多少钱?”郡延迟继续问,“让你带着这些亡命之徒,混进流民里煽动闹事,冲击县衙,把水搅浑?”
疤脸老大咬牙不说话。
郡延迟站起身,对陈武说:“带下去,分开审。用点手段。”
“是!”
陈武挥手,护卫们把疤脸老大和他的手下拖走。疤脸老大被拖走时,还在嘶吼:“郡王!你不得好死!你……”
声音渐渐远去。
郡延迟转身,看向叶泽宇。叶泽宇正在指挥衙役清理战场,安抚伤员,安排粥棚继续施粥。他的官袍沾满尘土,额头上汗珠滚落,但动作有条不紊。
“王爷。”叶泽宇走过来,低声道,“擒获的人里,有几个已经松口了。他们说,是永清县一个姓赵的士绅指使的,每人先给五钱银子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两。”
“赵?”郡延迟眼神一冷,“赵文彬的本家?”
“极有可能。”叶泽宇说,“赵家在永清县势力最大,田产最多,清丈令一下,他们损失最重。煽动流民冲击县衙,一旦酿成大乱,王爷的钦差之位难保,清丈令自然作废。”
郡延迟冷笑:“好算计。”
他正要下令深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街道尽头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身穿驿卒服饰,背后插着一面黄色小旗——八百里加急。
“圣旨到——!”
骑士勒马停在郡延迟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明黄色绸缎:“钦差郡王郡延迟接旨!”
郡延迟跪下。
叶泽宇和周围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驿卒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永清县试行新政,流民聚集,局势不稳。着钦差郡王郡延迟即刻回京述职,永清县试点事宜暂缓,由接替官员处置。钦此!”
声音在城墙缺口处回荡。
风突然停了。
血腥味凝固在空气里。
郡延迟跪在地上,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但他按在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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