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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沉默数息后,突然低笑了一声。
“宪和。”刘备转身。
“在。”
“抽调所有辅兵,以滚木巨石彻底封死北口。不留缝隙。”刘备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云长,翼德。”
“在!”两声暴喝同时响起。
“你二人各带精骑,镇守制高点。”刘备抽出马侧的环首长刀,刀锋指地,“出谷者,杀。攀崖者,杀。凡见带牌号令者,不留全尸。”
“喏!”
马蹄翻飞,数十骑兵迅速按照指令散入两侧山林。
刘备端坐马背,经过陈述身边时勒了一下缰绳。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温和,眼底却深不见底。
“送令人的路不好走。先生既然留下了,备自当为先生谋一条活路。”
策马带队离去。
原地只留下一具尸体和寒风。
陈述隔着粗糙的衣料,按住胸口。那块“角”字暗令硬邦邦地贴着肉。
第一道生死关算硬蹚过去了。
刘备接受了他的利用价值,也暂时搁置了追究身份。但那句“为你谋一条活路”,笼络的话里全是收缰的手段。
一旦这场仗打完,他要面对的,将是比黄巾乱兵更残酷的权力拉扯。
而那些拿了另外几块黑令的人,绝不会让他这个“失踪的送令人”活太久。
陈述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走向马匹。
“想活下来,还得自己找路。”
子夜后的山林,寒风贴着地皮刮,枯枝嘎嘎作响。
大兴山后谷的口子敞着,埋伏圈很快就布好了。
五十个乡勇扛着滚木礌石,在谷口两侧高地趴成两排。弓弩上好了弦,没人敢大口喘气。
车轮碾碎冻土的动静,顺着窄道一点一点传上来。
起初只是闷沉沉的钝响,没过半炷香,响声汇成连片的嘎吱声,中间夹杂着驱赶牲口的吆喝和数万双脚踩冻泥的杂乱动静。
来了。
五万黄巾主力拖着全部粮草辎重,像一条吞了猎物的蟒蛇,慢腾腾往这条死路里填。
陈述趴在冷硬的岩石后头,胸口的暗令硌着肋骨。
他没穿甲,一身破麻衣挡不住幽州的穿堂风,冻得两排牙齿直打架,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的黑暗。
火把在谷底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玄德,这可是五万人。”简雍压着嗓子,声音在风里发颤,“咱们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千。”
“压得住。”
刘备抬手,打出个往下压的手势。
“点。”
身后甲士点燃三支火箭,满弓,松弦。
响箭窜上天幕。
轰——
谷底前后两头,提早堆好的干柴同时被引燃。十几丈高的火墙冲天而起,将后谷照得亮如白昼。
五万人被卡在进退不得的死胡同里。
黄巾流军本就是流民拼凑的,没有军纪可言。火起的一瞬,恐惧把所有建制击了个粉碎。
“有埋伏!”
“退!往后退!”
“退你娘的,别往后挤,全堵了!”
前锋想往后撤,后阵还在拼命往前挤。
人撞人,车撞车,运粮的驽马受了惊,疯了一样扬蹄乱踏,几百人瞬间被踩进泥水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溃兵发了疯一般朝北口涌。
那里火势稍弱,是他们进来时的路。人在极度恐惧下,只会顺着来时的路逃,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然后,他们撞上了墙。
十几根两人合抱粗的滚木,外加成堆巨石垒起的死墙,硬生生截断了最后的生路。
挤在最前面的人拼命推原木,没等发力,后面的人潮已经死死压上来。最前排的肋骨一根接一根碎裂,鲜血顺着木缝往外喷。
北口上方的凹坑里,张飞死死攥着丈八蛇矛,虎目充血。
旁边的乡勇牙齿打架:“张大哥,再近就该冲脸了!”
“他们跑起来才好杀。”张飞偏过头,眼底全是血光。
下方溃兵在滚木墙前彻底失去冲势,挤成了一团活靶子。
“杀!”
张飞暴喝。
双腿猛然发力,踏碎凹坑边缘的冻土,整个人带着丈八蛇矛从高处直扑敌阵。
蛇矛横着抡过去,三个黄巾兵的胸腔同时塌了进去,血雾炸开。
张飞脚踩倒地的尸体借力,反手一刺,矛尖贯穿一名头目的胸口,猛地往上一挑。
那人被高高甩起,砸进后方密集的人堆里,带翻了一片。
他一个人,一杆矛,硬生生在人群中劈开了一条半丈宽的血路。矛杆被血泡得打滑,他攥得更紧,指关节咯咯作响。
两侧高地伏兵随之发难。
弓弩手借着火光倾泻箭矢,长矛手自上而下不停穿刺。
关羽率精骑从侧翼高地直插谷底,环首刀劈开人墙,将混乱的敌军切成了几段。
战局在一炷香内,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陈述站直身体。
腥气直冲脑门,胃里一阵阵翻涌,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压下去,转身走向半坡后方的背风处。
他不在乎战损,他要线索。
一旦这群带牌子的暗桩混入流民跑掉,他这个拿着张角黑令的“送令人”,活不到明天太阳落山。
三十丈外杀声震天,他猫着腰摸进灌木丛,蹲在尸体堆里翻口袋。
那些穿着破烂麻衣的流民尸体,他连看都不看,目光专挑身披硬皮甲的护卫亲军。
蹲在背光处,翻过第一具尸体,腰带夹层——空。
第二具,护心镜下面——空。
那边在杀人,这边在摸死人。
手法越来越麻利,一具接一具,手背沾满了还没凉透的血。
直到第四具。
一个穿牛皮甲的瘦高个,绑腿里藏着一个硬邦邦的木制物件。
抽出来。借着远处暗淡的火光一照。
一块半巴掌大的方木牌。没有云雷纹,没有精美雕工,极粗劣的木头,反面刻着一个字。
“广。”
陈述的呼吸停了一拍。
广宗——张角的大本营。
大兴山远在幽州北地,竟然有人贴身藏着广宗的标记。
广宗不是一座普通城。
对朝廷来说,那是黄巾的病灶;对太平道来说,那是张角的坛场、根基和最后退路。
幽州这边打得再热闹,也只是边火。
真正能决定黄巾生死的地方,就在广宗。
天、地、角、广。
张角的牌令体系,直接把幽州从南到北刺了个对穿。
陈述将木牌塞进靴底,站起身。脑子里飞速转着:这套暗令网络的规模,远比他从历史书上读到的任何记载都要大得多。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他顺手从尸体腰间扯下一把带血的短刀,攥紧,转身。
刘备站在逆光处。
风把血腥味全刮在两人中间。
“先生,好眼力。”刘备开口,嗓音不高不低,“若没你指点断口,这五万人今夜便要了涿郡的命。”
昨夜在院子里叫“先生”,是客套。
现在叫“先生”,是承认。
陈述把短刀插进腰带,搓了搓手背上的血污。
“我只是怕死。”
“怕死能怕成这样,也不容易。”刘备嘴角扯出一点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转身看向渐渐平息的战场,没再追问陈述摸尸的举动。
张飞拖着淌血的蛇矛爬上坡来,浑身被血浆浸透,连胡须梢子都在往下滴红。
“大哥,底下的杂碎怂了。程远志想翻崖跑,被二哥一刀剁了。”
关羽从另一侧走来,丹凤眼半阖,右手提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
他停在陈述身前,松开手。
首级滚落在陈述脚边,在碎石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程远志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他。
“你看路。关某砍头。”
撂下这句话,关羽跨过尸体站到刘备身后。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关二爷认了这笔账。
简雍气喘吁吁跟上来:“玄德,成了!城里的内应自乱阵脚,已经被乡兵全数按住。”
全盘皆胜。
一千打五万,赢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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