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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
八千降兵,几百精骑,夹着辎重车往南碾。马车轮子压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轧响。
陈述骑着马,夹在队伍中段。前头是张飞宽厚的背影,后面十几名握戟甲士跟得很紧。他们把距离控制在跑不掉也喊不了人的范围内。
押运证物就是这个走法。他心里清楚。
前方道路岔开。一边是宽敞官道,另一边是长满杂草的野径。
刘备抬手,前军正要往官道拐。
“走官道死得快。”
陈述勒马,粗劣的缰绳勒得他掌心发痛。
周围安静下来。张飞猛的转头,手里的马鞭直接指过来:“你小子又憋什么歪心思?”
刘备调转马头,不急不缓:“理由?”
陈述抬手,指向官道两侧的林子。
“树皮有新刮痕,高度刚好卡住视线。路边草叶乱倒,没有车辙。官道中段无脚印,却有刚踏开的浅马蹄坑。”
“说明有人刚进去,还没出来。”
陈述停顿片刻,他在飞速整合自己后世所有的关于三国和历史的信息,推演着自己的活路
“太平道旧线,最爱在官道边等官兵进圈。我们现在进去,刚好填坑。”
“玄德公手底下这点家底,折在这里不划算。”
张飞哼了一声:“你真当自己是个掐会算的神棍?我看你就是吓破胆了!”
张飞嘴上骂着,丈八蛇矛顺势往下一压,矛尖挡在陈述鼻尖,只要他手臂稍微一用力,就能豁开一道血口子。
陈述没说话,盯着那根矛杆看了一眼。
刘备顺着陈述指的方向望了片刻。
冷风扫过,官道入口十分安静,没有鸟叫,连树叶都不动一下。
他只拉了下缰绳,说了两个字:
“改道。”
这支队伍调头,扎进野径。
张飞走在最后,死死盯着那片林子,手里的长矛一直没放下。
……
又过半日,队伍停在低坡后暂歇。
探路老兵从前方绕回来,单膝跪下。老兵双手捧上折断的羽箭。箭尾没羽毛,折断处沾着湿泥。
“主公,前头官道拐角,林子里拒马绊马索全铺开了,土层翻动新鲜,刚布没多久,估摸着起码埋伏了五百号人。”
几道目光落在陈述身上。
简雍接过断箭掂量两下,走到陈述马旁,拍了拍他的马脖子,带着笑意。
“先生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值钱了。”
说完,简雍又靠近半步,声音压低,几乎贴着陈述的耳朵:“先生到底替谁活着?”
陈述放下水囊,迎上简雍的视线,毫不躲闪。
“谁让我活,我暂时替谁多看一眼路,在下惜命,就这么简单。”
简雍轻笑,没接茬。
不远处,关羽擦刀的手停下来,他看了陈述右腕那圈粗布结一眼,收回视线,没吱声。
……
队伍继续开拔。
降兵阵列起了骚动。
“老实点!”督战甲士一鞭子抽下去。
一个黄巾降卒被绊倒在泥里,趁着甲士换绳的空当,那降卒手指一屈。一块灰布团落入路边枯草,被脚踩进烂泥,这动作极快,周围没人察觉。
陈述看见了这个动作,猛地拔高嗓门。
“别动他!”
张飞策马赶到,蛇矛一指:“这厮要跑?!看俺一枪捅了他!”
“将军莫急,他不是要跑。”
陈述跳下马,走到枯草边,用树枝把灰布团挑出来。
“他是在通知前面的人,活令在队里。你们的底细,应该早就被人看穿了。”
周围人变了脸色,张飞手里的矛握得嘎吱直响。
简雍快步上前,盯着那块脏布:“先生怎么知道?”
陈述知道靠嘴皮子糊弄不过去了。
他缓慢的翻开右腕袖口,手指捻开内衬,只露出一角残布。边缘的血线走势和地上灰布团的纹路完全吻合。
“因为这块布,我见过半截。”
陈述直视简雍。
简雍盯着那一角看了一会。他没抢,也没逼问,慢慢直起身,声音放得很平:
“原来先生身上,不只有令牌。先生真是好手段!”
陈述立刻翻手把袖口勒回去。
“我没说只有令牌。手里底牌不够多,玄德公之前也不会信我改道。”
“大家各凭本事活命罢了。”
简雍笑了一声,退开。
“先生好一个各凭本事。”
刘备没有追文,而是直接下令将降卒单独押下后,全军继续警戒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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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队伍绕进一片荒草甸,前军停下脚步。
路旁沟渠里倒着几具尸体。
死者被扒光了黄巾衣甲,喉骨碎裂,没有刀伤。尸体摆放整齐,排成一条朝南的线。
关羽翻身下马,蹲身检查,面色沉下来:“不是官军做派。力道很轻,像徒手掐的。”
“也不像黄巾内斗。”简雍有些疑惑。
陈述走到近前,蹲下身。陈述握紧了手。
“有人怕我们走错,也怕我们走对。”
关羽用刀尖翻开正中那具尸体的右手。
尸体掌心上,被钝器刻了半个字。伤口模糊,但偏旁认得出来。
疒。
病字的半边。
沟渠旁,一个缩在枯草里的流民哆嗦着开口:
“前头那人……不拿刀的……他们只问,谁能活着走到门前……”
病师。
陈述直起腰,风从背后灌进衣领。
这个名字在陈述脑子里一直只是个代号。现在借着掌心那半个残字,这个人变成了蹲在死路尽头看人的守门人。不挥刀,设路标,等着看谁能走进去。
走进去,就是死无全尸
陈述揉了揉额角,没说话。
他现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刘备令人掩埋尸体,全军随即加快行军。
入夜,队伍在背风山坳扎营。
篝火烧得低,风大。陈述靠着车轮坐下。陈述的手隔着衣物用力按住胸口贴肉的角字黑令。
“先生怕了?”
刘备端着半碗粟米粥过来递给陈述。
陈述接过,喝了一口:“怕。”
“还去?”
“不去更怕。”
刘备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陈述肩膀,转身走了。
不多时,张飞扯着嗓门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壶水,往陈述旁边一放,两名巡营甲士路过,视线看向陈述袖口。
张飞猛的挺起胸膛,后背把那两人的视线全挡住。
“看什么看,滚去巡营!再看老子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
甲士退下。
陈述抱着粗陶碗,没吭声。
张飞骂人顺溜,挡事也严实,他偏要装作自己只是路过。
这粗汉子,竟然是在护他。
后半夜,营火渐熄。
陈述只觉得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
他蜷在车轱辘旁,右手紧按着胸口的黑令,就在迷迷糊糊快睡着时。
一声很轻的草叶摩擦声传进耳朵。
陈述眼睛没睁,身体先一步绷紧,随即屏住了呼吸。
来人的路线很明确,他直接走向陈述这个本该是死角的位置,脚步声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风声的间隙里
最后在距陈述后脑不远的地方停住。
陈述甚至能感觉到活人的热气喷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一截涂了黑漆的麻绳从暗影里探出,上面带着倒刺,直朝陈述咽喉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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