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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营墙缺口灌进来,先刮到沈烈掌心裂口。
血刚结住,被风一舔,又渗出一点。
他把脚踩进泥里,先看火,再看风口。
火盆埋了半边土,红芯压在灰底下,风一来,灰面起了一层细亮。
许三狗跟在他后头,旧刀挂在腰侧,刀柄被他抓得发紧。
瘸腿老卒拄着拐,往墙根一指。
“那边。”
墙根下有两根木桩,一根歪着,一根被火熏黑。旁边蹲着一个换下来的老卒,披着破皮袄,眼皮耷拉着。
他看见沈烈和许三狗,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新丁?”
瘸腿老卒说:“眼还没瞎。”
那老卒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短木牌丢给沈烈。
“听见草响就喊,没听见也别睡。喊错了挨抽,漏了也挨抽。”
许三狗喉结滚了一下。
老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指火盆。
“火别露高,露高招箭。”
他说完就走。
瘸腿老卒没跟着走,只在火盆边停了一息。
“下半夜最冷,人最困。”
沈烈把木牌塞进腰带。
瘸腿老卒看着他掌心。
“刀会割手,夜也会割。”
他拄着拐走远。
许三狗站在火盆边,牙根咬得咯了一声。
“沈哥,这地方能看见外头吗?”
沈烈没立刻答。
他蹲下,伸手摸火盆边的灰。
灰很轻,风从右前方来,吹过墙缺,再卷到火盆口。
红芯一亮,火星就顺风往外飞。
许三狗刚把手伸过去烤,袖口一抖,火盆里的红点被带起两粒。
两粒火星越过盆沿,往墙缺外飘。
沈烈一把按住灰面。
火星被压进灰里,发出细小的噗声。
许三狗手僵在半空。
沈烈把一撮湿土拨过去,盖住火盆外沿。
“手低。”
许三狗赶紧把手缩回来。
“我没看见它飞出去。”
“风看见了。”
许三狗闭住嘴。
沈烈抬头看墙缺。
火光从盆口往外斜,照不到墙根最黑那一截。那截黑处贴着几丛枯草,草根伏在泥里,草尖往一个方向歪。
他挪开半步,火光从他腿边擦过去,墙外黑处露出一点低影。
站在火盆边,看不见草根。
往左退两步,能看见墙脚。
再往后半步,风从脸侧过,耳朵能听到草尖刮泥。
沈烈把许三狗拉到火盆后。
“站这儿。”
许三狗低头看脚下。
“这儿背风?”
沈烈把他的肩转了一下,让他右耳对着墙缺。
“听。”
许三狗屏住气。
外头风刮草,棚里有人咳,远处巡夜老卒的铁片响了一下。
他听了一会儿,脸皱起来。
“都是响。”
沈烈走到左侧墙根,腰侧旧刀贴着腿,豁口里的木屑还没抠净。
他用刀鞘轻轻碰墙。
墙土松。
脚下泥硬。
这里离火盆远,身子一低,火光照不到脸。
他蹲下,把掌心压在膝上。
裂口疼得往腕骨里钻。
疼能提神。
远处巡夜老卒走过。
一步。
两步。
铁片响。
停。
又走。
沈烈看着那人的火把。
火把每走过一根栅桩,墙根黑处就亮一下,又暗一下。
亮的时候,墙外草影贴地。
暗的时候,草尖才晃。
许三狗小声说:“沈哥,我听不出来。”
沈烈没看他。
“先听大的。”
“啥大的?”
“铁片,脚,风。”
许三狗抿住嘴,耳朵又往墙缺那边偏。
过了一阵,他低声说:“铁片远了。”
沈烈点了一下头。
许三狗眼里有了点光,又赶紧压下去。
火盆忽然啪地爆了一声。
一小块炭皮翻开,红光露出来。
许三狗吓得伸手去拨。
沈烈比他快,刀鞘压住炭皮,把它按回灰里。
红光低下去。
“别用手。”
许三狗看见沈烈掌心又渗血,嘴唇抖了一下。
“你手还裂着。”
沈烈把刀鞘收回。
“看火。”
许三狗立刻低头。
火盆被土压住后,红芯小了很多,身上也冷得快。
许三狗肩膀缩起来,旧刀柄碰到盆沿,轻轻一响。
沈烈抬眼。
“刀靠后。”
许三狗赶紧把刀往后挪。
“嗯。”
风又过来。
这次风里夹着一点草断声。
许三狗猛地抬头。
墙外黑处,有一团草影滚了一下。
他嘴已经张开。
沈烈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人往下一压。
许三狗的喊声堵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发圆。
沈烈盯着那团草影。
草影滚了半尺,停住。
没有脚步。
没有喘声。
泥上也没有新压痕。
又一阵风来,那团草翻了个边,露出断茬。
白的。
白日里割草留下的断茬。
沈烈松开手。
许三狗憋得脸发红,吸了一口冷气。
“我差点喊了。”
沈烈把他的头按低一点。
“喊了,鞭子先来。”
许三狗看着那团断草,喉咙动了两下。
“那真的来了呢?”
沈烈指了指墙脚泥面。
“脚先来。”
许三狗顺着看过去。
泥面上有旧脚印,巡夜老卒踩过的,鞋底边重,脚尖朝内。墙外那团断草旁边,泥没塌,草根没被踩断。
他看了很久,才小声说:“没脚印。”
沈烈点头。
许三狗把背又往风口贴了贴,这回没再抖手。
巡夜老卒转回来时,火把往这边一照。
他看见火盆压得很低,沈烈蹲在墙根,许三狗背风站着,眉毛挑了一下。
“没睡?”
沈烈起身。
“没。”
老卒把火把举高,照向墙外断草。
“刚才那边响。”
许三狗嘴唇一动。
沈烈抢在他前头说:“断草滚了。”
老卒盯了他一眼。
“你看清了?”
沈烈把脚往旁边挪,露出墙脚泥面。
“没新印。”
老卒拿火把压低,照了照泥,又照许三狗。
许三狗攥着刀柄,手背绷得发白,却没乱说。
老卒啧了一声。
“眼还行。”
他把火把收回,往下一处走。
铁片又响。
一步。
两步。
停在下一根栅桩旁。
沈烈看着他的脚。
老卒每走到第三根桩,会停一次。
火把照墙根,先照左,再照右。
照不到的地方,在两根桩之间。
沈烈把这个位置记下。
许三狗凑过来,小声问:“他刚才没抽咱?”
沈烈看着墙外。
“你没喊。”
许三狗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夜更深,棚里的咳声少了。
火盆红芯缩得只剩一点,冷气贴着脚踝往上爬。
沈烈把旧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豁口碰到鞘口,发出一声轻响。
破刃卡骨,厚背砸甲。
字没有显。
那八个字在掌心疼处压着。
夜里用不上砸甲。
先断火眼。
不让自己的火变成别人的眼。
沈烈把火盆外沿又压了一层土,只留里头一点红。
许三狗这次没问,学着把袖口收紧,蹲低了些。
墙外又动了一下。
这次草影贴着土往前蹭。
墙根最黑那一截,有一小块黑影贴着土慢慢挪。
很低。
很慢。
巡夜老卒的铁片刚响到第三根桩。
火把照左。
黑影停住。
火把照右。
黑影往墙脚凑了一寸。
沈烈的手落到许三狗肩上,没压重。
许三狗刚稳住的呼吸又乱了。
沈烈盯着那截墙根。
巡夜老卒的脚步停在第三根桩旁。
火把往左照时,墙根右侧黑下去。
火把往右照时,黑影把身子压平。
那人等的就是火光转头的一息。
许三狗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沈烈拇指往他肩窝一扣。
许三狗立刻闭住嘴,整个人矮了半截。
沈烈没有拔刀。
刀一响,先惊巡夜。
他只把脚尖压进泥里,记住那道黑影贴墙的位置。
泥面旧脚印旁,多了一道新拖痕。
拖痕从营里那边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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