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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不是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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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体被拖进门以后,就搁在墙根的泥地上。

    两个老卒蹲在旁边翻。一个扯下尸体背上的箭杆,看了一眼箭羽,随手扔到脚边。另一个把手伸进硬革甲的夹层里,摸了一圈,掏出几枚铜扣和一小团油布。

    韩老卒站在两步外,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没看尸体,看的是沈烈腰后那把胡刀。

    沈烈靠着墙根坐着,没动。许三狗蹲在他旁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沾着干呕留下的苦水渍。他右手攥着布结,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捏,捏得布面上又渗出一圈暗红。

    沈烈没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卒翻尸体的手。

    老卒把尸体翻了个面。

    死人脸朝上,眼眶里全是干血,嘴巴半张着,舌头歪在一边。腥臭味比刚才在墙外还重,泥地上的黑血被翻动后重新渗出来,混着碎草和泥浆。

    粗脖新丁站在几步外,两只手捂着鼻子,脑袋别到一边。

    韩老卒朝他踢了一脚。

    “过来,把这甲扒了。”

    粗脖新丁硬着头皮凑上去,手指头抖着去解硬革甲的扣带。他碰了一下尸体冰凉的皮肤,猛地缩手,差点把扣带扯断。

    老卒骂了一声,自己伸手把扣带一扯,硬革甲从尸体上剥下来,带着一层粘稠的血膜。

    沈烈看着他们翻。

    他的眼睛跟着老卒的手走。老卒翻夹层,翻腰带,翻绑腿。尸体腰侧那条皮带也被解下来了,老卒捏着皮带两头抖了抖,上面只挂着一只空刀鞘扣。

    硬物不在皮带上。

    沈烈心里一紧。

    他记得那个位置。尸体腰侧,硬革甲内层的底下,皮带压着的地方。老卒刚才翻夹层的时候,手从硬革甲内层摸过去,但那个硬物是卡在硬革甲和皮带之间的缝隙里,不是放在夹层口袋中。

    老卒把硬革甲扔到一边,又去翻尸体裤腰。

    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泥,朝韩老卒摇了摇头。

    “身上干净了。就这些。”

    韩老卒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硬革甲、皮带、铜扣、油布、空刀鞘扣。他蹲下去,把硬革甲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指甲在泡钉缝里刮了一下。

    没刮出什么。

    他站起来,朝门口的老卒扬了扬下巴。

    “收了,拖走。”

    两个老卒拽着尸体脚踝,把人往营外拖。尸体后脑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宽宽的黑印,血泥混着碎草,从墙根一直涂到门口。

    沈烈一直靠着墙根没动。

    他看着硬革甲被老卒随手叠起来,夹在腋下带走。皮带被另一个老卒捡了,和铜扣一起塞进腰后的布袋里。

    地上只剩一摊黑血和碎草。

    韩老卒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沈烈腰后的胡刀。

    “那刀,回头交。”

    沈烈点了点头。

    韩老卒走了。

    许三狗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烈哥,他要看你那刀。”

    “嗯。”

    沈烈没再说。他坐在墙根下,看着地上那摊血慢慢渗进泥里。粗脖新丁和另外两个新丁被老卒赶去清血迹,拿破布擦地,擦一下呕一声。

    天亮了。

    营里开始有点卯的动静。沈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伙棚方向走。许三狗跟在后头,右手攥着布结,左手端着那把胡弓。

    走到伙棚拐角,沈烈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根。清血的新丁已经把那块地擦得差不多了,泥地上只剩一片深色的湿印。

    他转身继续走。

    晚上,死营棚里只有一盏油灯。

    粗脖新丁和另外两个新丁已经睡了。许三狗躺在沈烈旁边,右手搁在胸口上,布结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

    沈烈没睡。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

    先是那块胡骑骨牌。这是他入营第一天就揣上的,边齿已经磨圆了,摸着滑。

    然后是从尸体上解下来的带鞘胡刀。刀鞘上还沾着血泥,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出鞘。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

    他盯着看了半晌,又把手伸进旧皮甲的内层。

    那里还有一样东西。

    下午从伙棚拐角回来以后,他趁着点卯前的乱劲儿,一个人绕到前墙门口。门边没人守,地上那摊血迹已经被擦过,但门槛旁边的泥缝里还卡着一点碎东西。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探进泥缝。

    摸到了。

    扁的,硬的,一圈细齿。

    和他在墙外摸到的那块硬物一样。尸体被拖走的时候,那东西从硬革甲和皮带之间的缝隙里滑出来,落在门槛边的泥缝里。老卒没看见,清血的新丁也没看见。

    他把那东西从泥缝里抠出来,用衣角擦掉血泥,塞进旧皮甲内层。

    现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和骨牌、胡刀并排。

    是一枚小骨牌。

    比他怀里那块旧骨牌小一圈,边齿更细更密。正面刻着他不认识的纹路,两条弯线交叉在一起,刻痕很深,指腹能摸出凹槽。背面光板,什么都没有。

    沈烈把新骨牌和旧骨牌叠在一起,指腹沿着边齿慢慢刮过。

    旧骨牌的边齿磨圆了,新骨牌的边齿还扎手。

    两块骨牌的边齿形状不一样。旧的是粗齿,新的是细齿。但摸上去,那种硬实和微凉的手感完全相同。

    他把新骨牌翻过来,拇指按在正面那两条交叉弯线上。

    他看不懂那纹路。但他记住了。

    昨夜摸胡刀,他拆出了敌人怎么来、怎么退。今天拿到这枚骨牌,他隐约觉得这东西和胡骑不是一回事。骨牌太小,刻纹太细,胡骑身上不该有这种东西。胡骑带刀、带弓、带鞍,骨牌是另一套人的物件。

    可它就卡在胡骑尸体的硬革甲和皮带之间。

    沈烈把三样东西收起来。胡刀挂回腰后,旧骨牌揣回怀里,新骨牌塞进旧皮甲内层最深处,贴着肋骨。

    他闭上眼。

    黑暗里,兵录的书页在眼皮底下亮了一下。

    半行字浮出来,像刀尖刻在骨头上。

    **死人身上,也有活路。**

    沈烈睁开眼。

    他吸了一口短气,慢慢吐出来。

    窗外有风。前墙方向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他把手按在旧皮甲内层,指腹贴着那枚新骨牌的边齿。

    昨夜他拆了胡刀、胡弓、胡鞍,把敌人的东西变成练法。今天他从死人身上拿走了一枚别人看不懂的骨牌。

    刀能练。弓能看。鞍能记。

    骨牌能当证据。

    他还不确定这枚骨牌能咬住什么。但骨牌和胡刀放在一起,一个是他从活人身上摸出来的杀法,一个是他从死人身上抠出来的证据。两样东西凑在一处,昨夜出墙那一趟,就不是白去的。

    许三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烈哥……”

    “睡。”

    许三狗又翻回去,呼吸慢慢变沉。

    沈烈靠着墙,把短呼吸压到最慢。胸口贴着旧皮甲内层的那枚骨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边齿一下一下蹭着肋骨。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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