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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江月凝还没用完早膳,青萝便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太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说请您去慈晖堂一趟。”
江月凝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昨日闹得那般大,赵氏不可能不闻不问。
她刚想走,却被少年拦住了。
“阿凝,你要去?”
“婆母找我说话,不能不去。”
少年眉头一拧,当即要跟上去,“我陪你。”
江月凝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不要添乱。”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但看她神色认真,到底没再坚持,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我。”
江月凝没应声,转身往慈晖堂的方向走去。
慈晖堂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饶是她心情烦忧,闻了也不免松快几分。
赵氏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
看见江月凝进来,她放下佛珠,笑了笑。
“阿凝来了,坐吧。”
江月凝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氏没急着开口,而是让人端了一碗燕窝上来。
“这是今早炖的,你身子还没大好,多补补。”
江月凝垂着眼,根本无所动作。
赵氏也不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凝,你嫁进裴家也有十年了。”
“是。”
“当年你爹娘出事,是咱们裴家接的你,我和你公公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后来你和砚声成亲,我心里是真高兴。”
赵氏声音和缓,像是在叙旧。
“你公公走得早,砚声又整日在外奔忙,这些年府里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江月凝听着这些话,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赵氏说的是实话,当年她父母惨死,孤苦无依,是裴家收留了她。
赵氏待她也确实不差,嘘寒问暖,确实担得上一句视如己出。
可她心里清楚,赵氏今天找她来,不是为了叙旧。
果然,赵氏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局面不同了。”
赵氏的目光柔和中多了几分郑重。
“圣旨已下,长宁公主入府是板上钉钉的事。阿凝,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若让她屈居侧室,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江月凝的指尖微微收紧。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赵氏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想了许久,给你一个平妻的位分,往后府中的吃穿用度,一应照旧,你依然是裴家的儿媳,谁也动不了你的地位。”
平妻。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得很。
被长宁羞辱就算了,如今,身边人也要这样对她吗?
“母亲,平妻和正妻,差的可不只是一个字。”
赵氏叹了口气,“阿凝,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看看如今的形势,皇上的旨意在前,公主的性子你也见了,若不安抚好她,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江月凝抬起眼,声音带着嘲弄,“母亲说得在理,可我想问一句,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母亲是怎么说的?”
赵氏一愣。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阿凝,从今以后你就是裴家的正室,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这十年来,我管着府中中馈,上至各房的月例银子,下至厨房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鲜少出过差错。大姐出嫁的嫁妆是我一手操办的,三叔在外头做生意亏了银子,是我拿嫁妆银填的窟窿,婉姨娘的女儿染了时疫,也是我衣不解带伺候了三天三夜。”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事,母亲可还记得?”
“我记得。”赵氏按住佛珠,声音低了些。“阿凝,正因为我记得,才没有直接让你让出正室之位。平妻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江月凝忽然笑了一声。
“最好的结果?”她重复呢喃,“母亲,我为裴家操持了十年,到头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我的位置分一半给旁人?”
赵氏拧紧了眉,“阿凝,你也要体谅砚声的难处。他在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迎娶公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让他腹背受敌。”
“我体谅他?”江月凝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母亲,这十年来,谁体谅过我?”
赵氏沉默了。
江月凝站起身来,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微微发颤。
“我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十二抬嫁妆,我娘给我备的九寒灵芝草,如今他要拿去给公主用。我在这府里十年没出过门,他搬去西厢一年没来看我一次。”
“我摔伤了腿,他三个月没露面。我发烧烧到差点死了,他站在门外说我矫情。”
她顿了顿,抬起左脸。
那道巴掌印虽已消了大半,但淤青还隐约可见。
“昨日公主打了我一巴掌,侯爷让我给她道歉。”
赵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母亲,我不是来裴家受苦的。”
江月凝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父母在的时候,我是嫡女,有爹疼有娘爱,什么都不缺。是我自己选了裴砚声,选了这个家。”
“可我选错了。”
赵氏终于变了脸色,佛珠攥在掌心,声音也沉了下来。
“阿凝,话不能这么说。砚声待你不好,是他的过错,但裴家待你,问心无愧。当年若不是你公公把你带回来,你一个孤女,如何活到今日?”
“恩情我记着。”江月凝看着赵氏,目光平静,却带着残忍不甘心,“可恩情不是枷锁,母亲不能拿它绑我一辈子。”
赵氏的面色彻底冷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让。”
赵氏深深地看着她。
“阿凝,你莫要不识好歹。我今日好言好语同你商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我不说,等公主进了门,你连平妻都当不成。”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
“母亲说得对,等公主进了门,我什么都当不成。所以母亲今日找我来,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罢了。”
赵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氏忽然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阿凝,我不是要为难你。可你也得为裴家想想,你嫁进来十年,始终无所出……”
江月凝的脸白了一瞬。
十年无所出。
这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赵氏手里最锋利的刀。
“无所出是我的错?”江月凝咬住嘴里的软肉,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一年到头在府里待不了几日,更不来看我,母亲觉得,这孩子是我一个人能生出来的?”
赵氏的脸色很难看,“这话不是要怪你,只是子嗣之事关乎裴家香火,你也该上点心。”
江月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上点心。
她何尝不想?可裴砚声根本不碰她。
而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连太医都说她体寒入骨,怕是不易有孕。
她不知道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该如此。
“母亲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江月凝声音已经没了起伏。
赵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惜玉那孩子在府上也住了些日子了,模样性情都不差,我的意思是……”
江月凝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刃。
赵氏的话顿住了。
“母亲是要给侯爷纳妾?”
赵氏没有否认。
江月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先是公主,再是平妻,如今又多了个表妹。
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摆设?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江月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果然,坏消息都是一起来的。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朝赵氏行了一礼。
“只是恕儿媳不能从命。平妻我不让,纳妾我不应。母亲若觉得儿媳不识好歹,大可让侯爷写一封休书来。”
赵氏的脸色铁青,“你!”
江月凝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赵氏重重搁下茶盏的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座她待了十年的侯府,从未如此陌生过。
当年她孤苦无依时,裴家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份依靠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她有用的时候,他们叫她好儿媳、好嫂嫂。
她没用了,他们就要拿恩情来压她,拿规矩来逼她。
倘若当年她没有嫁进来,倘若她的爹娘还在,她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是她自作自受。
从踏进侯府大门的那天起,就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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