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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春天,于凤至从纽约飞抵北京。飞机落地的时候,首都机场的跑道旁边还堆着冬天的残雪,风一吹,雪沫子被卷起来打在舷窗上。闾珣扶着她走下舷梯,她站在停机坪上,深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干冷,带着煤烟味,跟奉天的冬天一个味儿。
“娘,北京到了。”闾珣把大衣披在她肩上,“闾实已经在机场外面等着了。他从台北转香港飞过来的,比咱们早到几个钟头。他说他在出口等您——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了个‘铁’字。”
“他还记得那个‘铁’字?”
“记得。他说小时候在沅陵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您教他写‘铁’字——金字旁加一个失。他说他后来学土木工程,修桥铺路,每天都跟铁打交道。他说这个字他写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写错。还有,榆树那个姓于的女孩今年考上大学了,她说想见您——她在北京师范学院,离机场不远。”
“先见闾实,那女孩以后有的是机会——基金会的门开在那里,她随时能来。”
出口处人很多,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接人。闾实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铁”字——金字旁写得特别大,“失”字缩在角落里,跟她当年在沅陵教他写的一模一样。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看见她出来,把纸板往腋下一夹,快步迎上来。
“大妈,”他在她面前站定,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您头发白了。”
“白了好几年了,你的也白了。”于凤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台北修的横贯公路我看了照片——工程难度不小。闾珣说你现在想回来修港口?”
“想,改革开放了,大陆要搞经济特区,港口是头一批要修的。我在台北做了这么多年工程,学的就是这个。闾珣给我寄了上海港的勘测资料,我看了好几个月——上海港的水深条件比台北港好,可以停靠更大型的货轮。姨妈,我想回来修港口——不是为了赚钱,是想把您当年在秦皇岛修的仓库连到海上。”
“港口的事明天再说。你先把从台北整理的那几份大陆港口建设内部资料给我看看——闾珣说你辗转从工程圈子里弄到的,最新的勘测数据都在里面。”
“带了。”闾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中国大陆主要港口水深及泊位数据汇总”。“这几份是上海港和天津港的扩建方案初稿,数据是去年刚更新的。上海港的水深条件最适合建深水码头,但天津港离北京近,陆路运输成本更低。两个港口各有利弊——我等您看了之后再说。”
于凤至接过资料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深、泊位、潮汐数据和周边铁路衔接情况,每一项都用红笔画了圈。“这些红笔标注是你自己加的?”
“是。我在台北修横贯公路的时候,每次隧道爆破之前都要亲自检查炸药量——看数据看习惯了。您当年在秦皇岛仓库验货怎么验,我就怎么验工程。每个数字都对得上的才敢往上批。这些港口数据我找台北港务局的老工程师核对过,老爷子是我在横贯公路项目上认识的,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大陆做过港口测量,这些数据跟他当年的记录基本吻合。”
“明天我们去基金会办公室,坐下来好好谈。程师傅的铁锅还在陈列室里——你还没见过他打的锅。他在世的时候你没见过他,但他那句话你倒记住了——新炉子劲大,但要有人盯着。你盯炸药量跟我盯枪管是一个道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漏。”
闾实把资料收进公文包,又说:“大妈,港务局那边有几个退休的老工人想见您一面。那个姓赵的老工人已经等了好几年了,他孙子去年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港口机械——就是想进港务局工作,以后在码头开吊车。”
“明天一起过去。当年在秦皇岛仓库扛弹药箱的老搬运工,我欠他们一句当面说的话。那些年他们在跳板上跑,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我记得每一张脸。”
当天下午,她去参观了北京市郊的一所中学。
学校是基金会捐建的,教学楼是红砖砌的,跟她当年在奉天修的被服厂一个颜色。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拿着一份受助学生名单在门口等她。名单上的名字按年级排列,排在初中部最前面的又是个姓于的女孩——跟榆树那个女孩同姓,但不同乡。
“于女士,这是今年初中部的受助名单。这个姓于的女孩成绩很好,数学尤其突出。她说她以后想学工程——修桥铺路的那种。她说她爷爷年轻时候在秦皇岛码头扛过货,后来回了老家种地。她爷爷还活着,听说您今天来,想见您一面。”
于凤至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在女孩名字旁边打了个勾。“基金会的门开在那里,她随时能来。今天来不及了——你告诉她爷爷,秦皇岛仓库管账的那个人还记得他。那年冬天他在跳板上冻裂了手,是程师傅用冻疮膏帮他裹的。他要是方便,请他到基金会来——程师傅的铁锅还在陈列室里,让他看看他当年裹冻疮膏的那双手造出来的港口是什么样子。”
她在名单上签了字,把名单还给校长,又让闾珣把从纽约带来的几箱图书搬进图书馆。这些书是基金会专门为乡镇学校采购的,每一本封底都盖着凤鸣基金会的印章。
傍晚她回到旅馆,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暮色。闾珣推门进来。
“娘,闾实已经把上海港和天津港的对比分析整理好了,明天一早就能汇报。”
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翻开下一页。窗外北京的暮色正在长安街上慢慢铺开,她把大衣披上,继续往下看。从今往后,回家的路会一条一条多起来——不是只靠她的航线,是靠每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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