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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梁国皇宫，大殿。
刘冠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郭叔广的龙椅上，脊背靠着椅背。
殿门外两侧站着汉军甲士，盔甲鲜明，枪矛如林。
刘冠看了一眼身侧案上堆着的文书。张伯孔从京城转来的，有奏报、有政务、有格物院新呈上来的火铳图样。
王石头那边又捣鼓出了新东西，图样上画着一根短铳，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药量配比。
刘冠翻了两页，提笔在页脚批了“可试”两个字，正要搁笔，殿门外传来一阵铁甲摩擦的声响。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压着一名男子走上殿来。
那男子身上穿的囚服，却没戴枷锁。是刘冠吩咐的，不必辱他。
甲士只架着他的胳膊，并不推搡。
郭叔广走到殿中央站定，两名甲士松了手，退到两侧。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龙椅上那道身影上。
“郭叔广。”
刘冠开口了，声音在殿内传开，不冷不热。
郭叔广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刘冠。”
他直呼其名，刘冠却也没在意这个。
“朕问你，你愿不愿降？”
此言一出，郭叔广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刘冠脸上，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为何？”
他的声音拔高，语气震惊。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
被押赴刑场、被赐毒酒、被囚禁在某个偏僻的宅院里了此残生。唯独没想过刘冠会问他降不降。
一个亡国之君，兵临城下，社稷倾覆，按常理该是死路一条。
新帝登基，前朝皇帝要么自缢，要么被赐死，体面些的留个全尸，不体面的连丧仪都省了。
“朕先前虽然说你是和武明凰一路货色，可朕经过了这么多的战事，朕觉得……”
刘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郭叔广那张错愕的脸上，语气平淡。
“你是个人才。”
郭叔广闻言愣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
他的眉头拧着，语气里的困惑比方才更浓。
“我是说，你不怕我复辟梁国跟大臣借机生事吗？你把我留在梁地，给我官职，给我权柄，你就不怕我暗中联络旧部，趁你出兵四国的时候在背后捅你一刀？”
他说完这段话，目光死死盯着刘冠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他这话问得实在，换作是他，他绝对不会留下这样一个隐患。
前朝皇帝，根深蒂固，旧部遍地，哪怕没有兵权，只要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面旗。留着这种人，等于在自己卧榻底下放了一把刀，还是开了刃的。
刘冠笑了。
“怕？这种情绪朕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住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
“朕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不会担心害怕这等事情。”
郭叔广站在原地，看着刘冠这副坦荡模样，心里头涌上来一股不明的滋味。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自认在帝王心术上有些心得。
对待臣下，要赏罚分明，要恩威并施，要讲究平衡牵制，不管是谁都不能彻底信任。
他在位这些年，提拔白丕，又让曹素做白丕的副将。重用崔武，又把李平从京营调到地方。
他手底下每一个将领身边都至少安插着两三个互相掣肘的人。这都是他自己从朝堂斗争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
“为君者，不可使一人独大。独大则难制，难制则生变。”
他这些年一直照着这个理做，把朝堂上的势力拨来拨去，这个高了压一压，那个低了扶一扶，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大乱子。
若不是国之将亡，他也不会跟阿奇和曹素说“逃了吧”那种话。
可这刘冠……
“我不会降。”
郭叔广低下头，目光落在殿内金砖上，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而稳，听不出多少挣扎。
刘冠没有接话，而是从椅上站起身来，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郭叔广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位梁国皇帝。
“郭叔广。”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慢了几分。
“你的梁国虽然亡了，但这片土地还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还在。你治理梁国这么多年，整顿朝纲、清理吏治、提拔将才、安抚民生，样样都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郭叔广低垂的脸上。
“你输了不是你还是不够好，而是朕实在太强。你治理地方的本事是真的。朕打下来的梁地，也需要人来管。
况且，你难道不想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太平盛世？不想活着看看有人完成这片土地上从未有人完成过的壮举吗？”
郭叔广闻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
太平盛世？
他在位这些年，梁国比之前那些年强了不少，朝堂清明了，边境安稳了，百姓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些。
可太平盛世这个念头他从来不敢深想。
因为北边有金戎，西边有武国，每个国家都在扩军备战。太平盛世终究不过是一个空谈幻想。
但现在刘冠把武国灭了，把金戎灭了，把赵国平了，把梁国也拿下了。天下只剩周、汤、燕、齐四国，而那四国在刘冠面前根本不够看。
如果是这个男人……
或许真的能做到。
“如果你在这么一个国度里，将一片地域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商贾往来无阻，让文教兴盛、刑狱清明……”
刘冠站在龙椅前面，目光落在郭叔广脸上。
“到时你的名号在史书上，不比一个亡国之君要好得多？”
郭叔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刘冠这话让他心动了。
而且，他还抓到了一个重点。
“陛下……”
他开口了，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认真。
“你是说，梁国还是归我管辖？”
刘冠闻言摇了摇头。
郭叔广看着刘冠摇头的动作，心里头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往下落了落。
果然，刘冠不可能把梁国还给他。他方才那点心动是自己想多了。
梁国就是疆域、社稷、宗庙，哪能说给就给。
可下一秒，刘冠开口了。
“是梁地。”
郭叔广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刘冠脸上。最终，他开口道：
“我愿降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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