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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宫内。
拓跋淮无倚在榻上,手中捏着一枚黑玉棋子,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
惊鹊立在珠帘外,低声禀着:
“苏擎告病的折子递进宫,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苏府一家便连夜落锁撤出城去,昭王府又调了两队暗卫沿途护着,如今怕已过了青州地界。”
她说完,便安静地垂下眼去。
拓跋淮无指尖在棋子上摩挲了两下,才忽地弯起嘴角,低笑出声来。
“有意思。”
他将棋子往桌上一丢,黑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桌沿处晃着停稳。
“城东兵马被雪崩堵在山坳里动弹不得,北境时疫方定又教景国牵制得寸步难行,一桩桩一件件,真是桩桩件件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倒也是没招了,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把身边人一个个地往外送。”
他眼底亮起一层玩味的光。
“我还指望着他能有什么破局的能耐呢,没想到……就这点本事?”
含章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笼着一只鎏金手炉,闻言抬起眼来。
“他既已警觉到要先将苏家送走,会不会也猜到祭礼是个圈套,避而不入?”
拓跋淮无还没开口,角落里便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不会。”
两人同时偏过头去。
晏云季坐在靠墙的圈椅里,半张脸陷在阴影中,明黄龙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他目光在拓跋淮无与含章之间掠了一瞬,又声音低哑地重复了一遍。
“他不会。”
拓跋淮无微微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笑着开口问。
“哦?陛下何以如此笃定?”
“晏沉跟我斗了这么多年,我比谁都了解他是什么性子,他这人自负好胜,哪怕知道是圈套也一定会来。”
晏云季凝眸,声音很慢。
“况且……先太子十大罪一出,他也咽不下那口气,他父母就是他心里扎得最深那根刺,一碰他就发疯。”
拓跋淮无看着他,笑意在眼底浮浮沉沉,最后只轻轻“嗤”了一声。
“不来也无妨。”
他收回目光,倚回榻上。
“一个圈套他不上当,那便还有十个百个等着他,只要他晏沉敢伸头,就总有一回,要踩进我的坑里来。”
他抬手端起一只温在熏笼上的青瓷药碗,在晏云季面前笑着一晃。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晏云季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间滚过一声吞咽。
“林崇年已答应,届时率百官联名上书,将先太子十大罪公布于天下。祭坛四周……朕也提前布好了人手,只要晏沉一踏入,就绝对……”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绝对无法活着走出去。”
拓跋淮无安静地听完,才满意地弯起眼睛,将药碗又往前递了半寸。
“那便好。”
晏云季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碗来,也顾不上烫,仰头便一气灌了下去。
直到一碗见底,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进圈椅里,满足而疲惫地阖上眼。
含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晏云季那张泛起病态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低头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晏云季歇了几息,才扶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
殿门吱呀一声拉开。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汉白玉长道两侧的宫灯被雪雾洇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远处,祭台已经搭起来了。
高台上旗幡招展,一面崭新的赤红大纛被风雪扯得猎猎作响,像一摊血泼在半空中,又像一只张开的兽口。
晏云季一时怔怔地站住了。
禄安撑着伞快步迎上来,将伞沿往前倾了倾,替他挡住漫天飞雪。
“陛下,回宣政殿么?”
晏云季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衣襟上那几滴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药渍。
“去崇圣殿。”
拓跋淮无隔着半开的门缝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手中转动的黑子终于“啪”地一声落到棋盘上。
……
崇圣殿内灯火昏昏。
殿中正中央悬着先帝的画像,墨笔勾出那张与晏沉有五分相似的脸。
眉眼锐利,眸色寂凉。
晏云季看了一会儿,才伸手从香筒中抽出一炷香,凑到长明灯上。
香头慢慢亮起一点猩红。
“父皇啊,你若能看到今日种种,想必也对我这个儿子很失望吧?”
他自嘲地笑起来,“你辛辛苦苦争来抢来的江山,我根本守不住。”
“比心计比手段比民心,我没一样能比得过晏沉,如今还被拓跋淮无那蛮夷腌臜当狗一样耍得团团转。”
“你说说看,皇帝做成我这窝囊样子的,是不是也算前无古人了?”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可这又怪谁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柱香,火光明灭间,眉眼也陷在在光影中忽深忽浅。
“怪你啊,父皇。”
他抬手将那柱香慢慢举高,凑到画像前,对准心口位置将香头按上去。
香火“刺啦”灼上绢面。
绢帛被烫出一个焦黑的点,火痕一点点从中心向四周洇开,绢面微微卷曲,露出底下另一层泛黄的底纸。
他没有松手,反而又用力按了按,让那点暗红一点一点地往纸面深处钻。
“你好好的富贵王爷不做,非要去争、去抢这皇位,抢到了没几天又撒手死了,把这破位置丢给我。”
他咬牙切齿地拔高声音。
“我不想!”
“我不愿!”
“我斗不过!”
他话音越来越急,嘶喊出最后几个字后,将香“啪”地摔在地上。
火星溅了满地,又迅速黯下。
晏云季双膝一软,颓丧地跪倒在地,两手撑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背剧烈起伏着,眼泪也终于滚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每一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声音被泪水泡得发哑。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那些人跪着山呼万岁,可我知道他们心里都瞧不上我,觉得我比不上晏沉。”
“每一天我都是在噩梦里惊醒的,要么梦到你指着鼻子骂我没用,要么梦到晏沉一剑刺透我的心口……”
“我睁开眼都要先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血……才敢接着活下去。”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痛声呜咽,直到哭到气力耗尽,哭声才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真恨死了这个皇位……”
良久后才又抬头。
视线从画像心口那道焦黑的洞口移开,落在先帝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上。
“不过父皇……”
“你倒也不必再操心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撑着供案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地一晃又站稳。
“这一次,我终于要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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