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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94年·三月春·清江浦
下午四点,落日悬在教学楼楼顶,橘红霞光漫铺整条街巷,将市井裹进一片温柔的暖色里。
张临渊走在放学归途,书包松垮斜搭在单肩,校服拉链随意拉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泛白的旧T恤。身旁并肩两个从小一同长大的挚友,矮胖爱闹的刘洋,瘦高内敛的陈旭东,三人同班同行,放学结伴回家,是数年不变的日常。
“我跟你们说,”刘洋一边走一边刷着手机,嘴里滔滔不绝:“三班那个周思雨,今天穿的那件白裙子颜值直接拉满了……”
“打住。”陈旭东无奈翻眼,“你脑子里除了女生就没别的?”
“课本公式、题海试卷我样样齐全,多看两眼美女怎么了?”
张临渊闻言,唇角轻轻弯了弯,安静听着两人拌嘴,没插话。
三月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巷口下棋,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婴儿正在啃自己的脚趾头。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枝叶浸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浅浅鎏金。一切都好好的,日复一日,平淡而安稳。
“张临渊,你发什么呆呢?”陈旭东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
“我没有。”
刘洋立刻会意,两人对视一眼,坏笑出声。张临渊抬手轻锤了刘洋一下,嬉笑打闹间,三人拐进清江浦最老旧的居民区巷道。
巷道狭窄狭长,两侧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剥落,一楼窗户外焊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巷子尽头,是开了二十多年的老王炸串店,秃顶的老板永远笑容和善,每周五放学来这里撸串,是三人约定俗成的惯例。
今天也是周五。
“王叔,三串里脊,两串年糕,一串金针菇——”
刘洋的欢声骤然卡在喉咙深处。
脚下的柏油路面,毫无征兆地裂开。
不是地震的震颤,更像有一只无形之手从地底下往外撕,把坚硬的柏油路如面纸一样生生撕开。裂缝从他脚边往前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裂缝里透出一种灰白色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光。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自地底层层上浮,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凄厉又诡异,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快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身往回跑。但张临渊跑了两步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刘洋还僵在原地,双腿发软颤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脚下的裂缝,浑身僵硬,连站立都做不到。
陈旭东奋力拽扯,却根本拉不动吓坏的胖子。
张临渊咬牙折返,俯身死死抓住刘洋的胳膊。
下一秒,他看清了地狱的模样。
漆黑粗壮的节肢顺着裂缝探出,布满狰狞倒钩,粗细堪比成年人手臂,狠狠扒住裂缝边缘。一头巨型虫形灾厄,缓缓从地底裂隙中爬出。
外形酷似毒虫,体型堪比成年田园犬,六条覆满硬甲的节肢,深褐色外骨骼冰冷坚硬,头顶触角疯狂摆动,一对镰刀状巨型口器不断开合,咔咔的咬合声,在寂静巷道里格外骇人。
三秒。
短短三秒,张临渊将这头虫级灾厄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猛地发力拽起刘洋,三人拼尽全力冲向巷口。
身后传来更多的声音——裂缝在扩大,虫子在爬出来,有人在尖叫,有东西在倒塌。张临渊不敢回头,他的腿在发软,肺部在燃烧,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不敢停,因为他听到身后那些壳剐蹭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巷子口就在前面。
刘洋率先冲出去,慌不择路奔向自家楼栋。张临渊紧随其后,可就在踏出巷子的瞬间,余光骤然凝固。
陈旭东,没能出来。
一头虫形灾厄猛地扑出巷道,锋利节肢化作冰冷镰刀,自上而下,狠狠划开少年的脊背。
校服撕裂,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落日下晕开暗沉的红,零星血点溅落在张临渊的脸颊,滚烫刺骨。
陈旭东直直倒地,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双眼圆睁,嘴唇微张,定格在最后的错愕与绝望之中。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巨大的冲击砸懵了张临渊,他下意识俯身想要拖拽挚友的身体,下一刻灾厄侧身猛扑而来。他被迫松手,狼狈向后摔倒,仓促爬起拼命逃窜。
身后,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传来,声声诛心。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滑落,苦涩冰冷,张临渊死死咬着牙,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街上已经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撞进了路边的奶茶店,玻璃碎了一地。一个中年女人倒在地上,腿上被撕开一个口子,血往外涌,她用手捂着伤口,血流过她的指缝。灾厄的嘶鸣交织,昔日繁华的街巷,沦为人间炼狱。
张临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要回家。爸妈还没下班。他必须活下去。
路越来越难走。柏油路面被掀翻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管道。有些地方塌了,他绕路,翻过一堆碎砖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他拐进了一条熟悉的巷子。穿过这条巷子,再过一个路口,就能看到他家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春天刚到,叶子还是嫩绿色的。
巷子里没人。很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直到第三种声响悄然浮现。
沙沙沙……
细碎拖沓,像是枯叶受风摇曳,又像是异物在地面缓慢爬行,自巷尾缓缓逼近。
张临渊僵硬回头。
两头体型略小的虫级灾厄,已然堵住退路。一头在地面飞速疾驰,节肢踩踏地面发出脆响;一头紧贴斑驳墙面攀爬,利爪嵌入墙体缝隙,行动迅捷无比。
冰冷的复眼锁定猎物,粘稠体液顺着甲壳缓缓滴落,甲壳散发着腥臭的戾气。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四肢,双腿重若灌铅,喉咙像是被无形扼住,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回:母亲拿手的红烧肉、父亲扛起自己看烟花的夜晚、藏在心底的心动身影,还有陈旭东最后定格的眼神……
虫子——
扑过来了。
他没有躲开。
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利爪从侧面划过,从他的左肩到右腰。校服瞬间裂开,皮肤和肌肉也跟着裂开,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肋骨被切断的声音。
他重重倒在地上。
没有痛感,疼到极致之后,大脑自动屏蔽了疼痛信号。他的身体在抽搐,手捂住伤口,但伤口太大了,手根本捂不住,血从指缝往外冒,顺着腰侧流到地上,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变暗,像有人慢慢把灯的亮度调低。世界渐渐褪色。声音变远,像隔了一堵厚墙。他觉得冷,好冷,冷到骨头里。
“我不想死。”
他在心里说。嘴唇已经动不了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但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很响,很清晰。
“我不想死。”
死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和睡着了一样?睡着了还会做梦。死了还会做梦吗?
“我不想死。”
他的意识不断下沉,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围拢而来的灾厄缓缓靠近,狰狞口器张开,准备啃食倒地的猎物。
可下一秒,所有动作骤然僵止。
像是被无形的领域禁锢,节肢悬停半空,触角僵硬不动,两头灾厄浑身颤抖,本能的极致恐惧浸透每一寸甲壳,不断后退逃窜,却被无形壁垒死死困住。
它们的口器在张合,发出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叫声。那不是攻击的叫声,是恐惧的——它们在害怕,像被吓坏的野狗。
一道黑色的缝隙从巷子上空裂开,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道口子。缝隙里涌出黑色的烟雾,烟雾不散,而是凝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模糊晦涩的人形轮廓,无面无状,充斥着古老而压抑的威压。
“有意思。”
声音低沉、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但不是刺耳,是沉闷。
“这具凡人之躯……”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品尝什么。
“灵魂的味道……倒是不错。”
黑雾骤然倾泻而下,尽数钻入张临渊残破的躯体,张临渊的身躯开始剧烈升温,极致的高温自骨髓深处炸开,灼烧血肉,扭曲骨骼,烫到他想叫,但叫不出声。烫到他的身体开始抽搐,手脚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
他的左手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裂开,像蛇蜕皮一样,旧的皮肤从手指尖开始裂开,从里面露出的不是新的皮肤,是某种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鳞爪。五指,但每一根都比原来长了一截,指尖是锋利的刺锥。那种黑不是普通的漆黑,是能吞噬光线的绝对的黑。
接着是他的右手。
然后是他的身体。
旧皮肤一片一片地剥落,每一片掉在地上都化成灰烬。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全身的暗黑色泽,细密鳞纹蔓延四肢,冰冷坚硬。
瞬息之间,全身蜕变完毕。
虫子们终于挣脱了那股力量的压制、重新疯狂猛扑。
倒地的张临渊骤然弹起。那只黑爪从下往上挥,划过第一只虫子的腹部。外骨骼像纸一样被撕开,墨绿色的体液喷出来,溅在墙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六条腿在空中乱抓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它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第一只灾厄瞬间击杀。
第二只试图逃跑。它的节肢在墙面上疯狂爬动,速度快到来时的一倍。“张临渊”没有追,只是抬起右手,凭空一握,无形之力轰然碾压,虫躯从四面八方受压,甲壳碎裂,发出咔咔咔咔的碎裂声,然后整个身体像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塌陷,体液从缝隙里喷出来,彻底失去生机。
第二只。两秒。
“张临渊”站在原地,垂眸低头,缓缓抬起覆满黑鳞的利爪。手指张开,握拳,张开。动作很慢,像在适应一具新的身体。
“这身体……”
那个声音从张临渊的嘴里发出,带着一种“不太满意”的语气。
“太弱了。灵核都没有,只能用肉体撑一下。”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远处的尖叫声、虫子的爬行声、建筑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到这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算了。就算没撑多久,这样也够了。”
“张临渊”的身体开始崩解。那些黑色的鳞片从身体上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空中就化成黑烟散去。人体皮肤重新露了出来,苍白的,浑身是血。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裂开的皮肉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在收缩,把伤口拉拢、闭合。
“张临渊”的眼睛闭上了。
身躯软软向后倒下,彻底失去意识。
意识重新回来的时候,张临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是觉得,是相信。他想,死大概就是这样——浑身没有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能感觉到光,橘红色的,暖暖的,照在眼皮上。耳朵能听到声音,有人在远处喊名字,有机器在嗡嗡地响,有风吹过塑料袋的沙沙声。
他没死。
他睁开了眼睛。
天是橘红色的。
他躺在冰冷的碎石瓦砾之间,身旁是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大到不像是一个人能流出来的量。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致命的贯穿伤口消失不见,肌肤光洁完整,连一道浅淡疤痕都未曾留下。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没事。右手。没事。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他将手臂抬起来,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那只黑爪,那只有鳞片、锋利的、不属于人类的手。是梦吗?是死前的幻觉吗?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的校服已经烂了,破布一样挂在身上。胸口、腹部、手臂——但没有伤口。一个都没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三秒钟。那道从肩膀到腰的、足以让他当场死亡的伤口,没了。连疤都没留下。
就在他茫然错愕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在脑海深处响起,清晰无比。
“醒了?”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深处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临渊浑身一僵,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你……是谁?”
“我寄宿于你的灵魂之内。”
那道声音漫不经心,带着亘古岁月的慵懒与漠然。
“从今日起,你活,我存。你死,我亦随之沉沦。所以,好好活着,别轻易死掉。”
“……你是什么?”
“巴尔。”
短短两个字,裹挟着无尽的古老与神秘。
“七十二柱魔神,序列执掌者之一。”
张临渊大脑一片空白,魔神?传说中的禁忌存在,为何会寄生在自己体内?
“七十二柱……魔神?”
“对。别问我为什么在你身体里,别问我怎么出来的,别问我有什么目的。”那个声音听起来不耐烦,不像是讨厌,而像是懒得解释。
“无需追问缘由,不必探寻目的,我只说三件事。”
“其一,你是无灵核、无天赋的普通凡人,本应在裂隙灾厄的袭击中死去,是我损耗本源护住你的性命。但若无灵能加持,以后遭遇灾厄,依旧难逃一死。”
“第二,你需要修炼出灵核。没有灵核你就无法承载我的力量,强行使用只会被魔神之力反噬,沦为失去理智的畸变怪物。”
“第三——”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这条巷子里你身后的虫子。是我杀的。”
张临渊看着旁边的灾厄尸体,心有余悸。
忽然张临渊的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陈旭东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陈旭东呢?”他问。声音在发抖。
“何人?”
“我朋友。在我——在我走过的第一个巷口倒下的那个——”
那个声音沉默了三秒。
“我到你身体里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无从知晓。”
张临渊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先流了下来,鼻子抽着,嘴唇在哆嗦,然后整个人在抖。不用多说,那道贯穿脊背的致命伤势,那声清晰的骨裂声响,早已预示了结局。
远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张临渊坐在碎石中间起不来,不是因为身体动不了,是因为脑子里在回放那个画面——陈旭东在巷子里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张临渊!”
熟悉的呼喊响起,刘洋踉跄奔来,满身灰尘,衣袖破损,膝盖擦伤流血,狼狈不堪。他看见满身血污坐在废墟中的少年,脚步骤然放缓,眼眶瞬间泛红。
“你还好吗?有没有骨折?”他看到张临渊坐在地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然后是整个人蹲下来,蹲在张临渊面前。
刘洋的声音在抖。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该碰张临渊哪里,张临渊衣服上全是血。
张临渊看着他,看着他膝盖上的擦伤,看着他破了的袖子,看着他没瞎没瘸都好好的。
“我到家后一直躲着,还好这次灾害等级不高,听到广播说灾厄已经被干员清除了,裂隙也被封印了,我就从家里跑出来找你们了。”
“……我没事,陈旭东呢?你找到他了吗?”
刘洋没有回答。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眼睛红了,鼻子抽了一下,把头低下去。
张临渊看着他低头。
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然后他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太稳。刘洋也站起来,伸手扶他,看着那条来时的路——已经塌了一半,有数十具灾厄的尸体横在路中间,有清理人员在处理,穿着黑色的防护服,戴着奇怪的瘟疫面罩。
“我要回家。”
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独行。校服烂了,挂在身上一甩一甩的。他脸上全是干了的血,手上有,衣服上有,鞋上有,满目疮痍。他一步,一步,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
脑海之中,魔神巴尔彻底沉寂,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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