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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出手比林晚预想的快了三天。
东宫宴会设在十月十五。请柬送到丞相府的时候,林晚正在院子里练刀。沈渡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木刀,一招一招地喂给她。她的手腕已经不肿了,但骨头还疼,每挥一次刀,腕骨就咔嗒响一声,像有人在掰手指。
翠儿拿着请柬跑进来,淡粉色的信封,梅花印记,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林晚接过请柬,没有拆,塞进袖子里,继续练刀。
“你不看看?”沈渡问。
“不用看。请我去赴宴。鸿门宴。”
沈渡把木刀收回来,插在腰后。
“你还去?”
“去。”
东宫宴会在晚上。林晚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了赤金点翠簪子,耳朵上挂了翡翠耳坠,腰间系着玉佩。她对着铜镜照了很久,确认每一处都没有问题。
翠儿站在她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小姐,奴婢心里发慌。”
“慌什么?”
“上次赏花宴,二小姐让您在众人面前出丑。这次东宫宴会,太子和二小姐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
翠儿说不下去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林晚转过身,看着她。
“翠儿,你留在府里。”
“可是……”
“我一个人去。”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往东宫走。东宫在皇宫的东侧,占地很大,光是宫门就有三道。林晚在第一道宫门下了车,换了轿子,由两个太监抬着往里走。轿子走得很稳,帘子垂着,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太监的脚步声,沙沙的,像踩在沙子上。
轿子停了。太监掀开帘子,林晚下了轿,眼前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几百盏灯笼挂在屋檐下,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亮。院子的正中间搭了一个戏台,戏台上正在唱戏,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在梦里见到了柳梦梅,唱腔婉转,笛声悠扬。
院子两侧摆了几十张桌子,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满了酒菜。朝中大臣和家眷们已经坐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聊天,笑声、说话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
林晚走进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林大小姐来了。”
“听说她在寿宴上弹了一曲《高山》,皇上说了一个‘好’字。”
“那又怎样?太子妃是苏轻瑶,不是她。”
“她追了太子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嫁不成。”
“嘘,小声点,她听见了。”
议论声像蚊子在飞,嗡嗡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林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漠,有的好奇。她面不改色,步子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了。
座位在左侧的末尾,离主位最远,离门口最近。跟赏花宴一模一样的位置。林晚不介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戏台上的《牡丹亭》唱到了高潮,杜丽娘在梦里与柳梦梅相会,唱腔高亢,笛声急促。台下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往戏台上扔赏钱,铜板落在台板上,叮叮当当的,像下雨。
林晚没有看戏。她在看人。
太子萧景渊坐在主位上,穿杏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脸上带着从容的笑,跟大臣们说话,举杯敬酒,风度翩翩。他的旁边坐着苏轻瑶,穿大红色的太子妃冠服,头戴凤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温柔得体,跟每一个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皇后来得最晚。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所有人站起来,跪了一地。皇后走到主位前,坐下来,抬了抬手。
“平身。”
众人站起来,坐回自己的座位。皇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林晚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的其他人根本没有察觉,但林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她脸上划过去,留下一道凉意。
戏台上的《牡丹亭》唱完了,换了一出《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在七夕夜盟誓,唱腔缠绵,笛声悠扬。皇后看了一会儿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林晚。”
林晚站起来,走到皇后面前,跪下来。
“臣女在。”
“本宫听说你的字写得好。上次你送给本宫的那个‘寿’字,本宫很喜欢。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写一幅字送给太子和太子妃吧。”
林晚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砖。金砖亮得像镜子,能照见她的脸。
“臣女遵命。”
太监搬来了一张桌案,铺上了宣纸,摆好了笔墨。林晚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悬了几息,落下去。
她写的是“百年好合”四个字。笔画沉稳,力道均匀,结构方正,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印上去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退后两步。太监把字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好!”有人带头叫好,其他人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前零星的雨点。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满意的表情。
苏轻瑶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接过那幅字,看了看,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姐姐的字写得真好。谢谢姐姐。”
林晚看着她。
“妹妹不用谢。应该的。”
苏轻瑶把字交给身边的宫女,转身走回座位。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晚。
“姐姐,你以前给太子写过很多信吧?太子都给我看了。姐姐的文采真好,妹妹自愧不如。”
院子里安静了。
几百个人的院子,安静得像坟墓。连戏台上的《长生殿》都停了,笛声断了,唱腔没了,只剩下风吹过灯笼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林晚站在桌案前,看着苏轻瑶。
“妹妹,太子给你看的,是我什么时候写的信?”
苏轻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林晚会这么问。
“是……是两年前的。”
“两年前。妹妹知道两年前我多大吗?”
苏轻瑶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十三。两年前我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给太子写信,写的是‘殿下万安’‘殿下吉祥’之类的客套话。妹妹觉得,这些信能证明什么?”
苏轻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证明姐姐以前很喜欢太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晚转过身,面朝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以前确实喜欢太子。但那是以前。现在我不喜欢了。太子娶了苏轻瑶,我祝福他们。今天写的‘百年好合’四个字,是我的真心话。妹妹如果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写一幅。”
院子里还是安静的,但安静的性质变了。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尴尬,又像是看戏看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被人打断了。
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几颗牙齿。
“林晚,你坐下吧。”
林晚行了个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苦的,但她喝出了甜味。不是茶甜了,是苏轻瑶的脸苦了。
苏轻瑶站在主位旁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变形了,嘴角往上翘着,眼角往下耷拉着,像一幅画歪了的画。
太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林晚,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羞耻,有一种被人当众揭了短之后的无力。
苏轻瑶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酒杯,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出来,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宴会继续。戏台上的《长生殿》又唱了起来,唐明皇和杨贵妃还在盟誓,唱腔还是那么缠绵,笛声还是那么悠扬。但没有人听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晚和苏轻瑶之间转来转去,像钟摆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停不下来。
林晚喝完了一壶茶,吃了几块点心,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林晚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准备走。苏轻瑶叫住了她。
“姐姐。”
林晚停下来,转过身。
苏轻瑶站在灯笼下面,大红色的太子妃冠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凤冠上的珍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了,嘴角是平的,眼睛是直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姐姐,你今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我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
“姐姐,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林晚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妹妹,我从来没有得意过。我只是在活着。”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翠儿在马车里等着,抱着惊雷琴的琴囊,抱得紧紧的。她看见林晚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苏轻瑶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
“那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因为戏好看。”
翠儿不信,但她没有问。
马车从东宫往丞相府走,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首很老的歌。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苏轻瑶说“你不会得意太久的”。这是威胁,也是警告。她在告诉林晚,她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报复,会在林晚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狠的方式。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她在等。等苏轻瑶出手。
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东厢房。沈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看见林晚进来,抬了抬眼皮。
“宴会上发生了什么?”
“苏轻瑶想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没有成功。”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不会得意太久。”
沈渡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你小心。苏轻瑶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去了才知道她想做什么。想做什么,才能防什么。”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把刀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正厅,吹了灯,躺到床上。
翠儿在脚踏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像打雷一样响。
林晚睁着眼睛,看着床顶。
苏轻瑶说“你不会得意太久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苍蝇,嗡嗡的,赶不走。
她说得对。林晚确实不会得意太久。因为她从来没有得意过。她只是在往前走。前面有坑,她就绕过去。前面有墙,她就翻过去。前面有人挡着,她就等那个人自己让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窗外的蟋蟀不叫了。天冷了,蟋蟀死了,或者躲到地底下去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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