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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京城冷透了。从月初开始,雪就一场接一场地下,屋顶上的积雪厚得压断了好几根椽子。街上行人少了,小贩们缩在棉袄里,袖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像烟。林晚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手炉是铜的,雕着缠枝莲,里面装着炭火,烫得她手心发红。翠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新本子——这是在琉璃厂买的,牛皮封面,厚厚一沓纸,贵得很,花了一两银子。她把本子翻开,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又往砚台里倒了些水,开始磨墨。
“小姐,沈小姐的信到了。”
林晚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沈婉宁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规矩,像她这个人一样。
“李德全三日前出宫,在城北宅子待了两个时辰。离开时脸色很差,脚步踉跄。次日,皇后召他入坤宁宫,他出来时脸色更差。周氏那边一切如常,本月十五仍去城北送食盒。另,赵恒让我转告你,朝堂上有动静。几个御史接连上书参奏丞相,说丞相纵容族中子弟在江南强占田地。折子被皇上留中了,但太子的人在四处散播。”
林晚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参她爹,不是参她。但参她爹比参她更狠。她爹倒了,她什么都不是。太子的人终于出手了,不是冲着林晚,是冲着林丞相。太子在断她的根。
“翠儿,帮我约赵恒。今日酉时,醉仙楼。”
翠儿在新本子上记了一笔,字迹比之前工整了许多,这一两银子没白花。
酉时,醉仙楼。赵恒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衫,腰束白玉带,头上戴着黑色纱冠。他的折扇放在桌上,扇子旁边放着一叠纸,厚厚一摞,用红绳扎着。他看见林晚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林大小姐,你爹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打算怎么办?”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翠儿把惊雷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琴还回来了,但孟星河又送回来了,说让她留着。琴囊是新的,墨绿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银色的竹叶,是翠儿去绣坊订做的,花了一两银子。
“参我爹的人,是谁的人?”
“三个御史,两个是太子的人,一个是皇后的人。”赵恒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太子的人参你爹,是想断你的根。皇后的人参你爹,是想搅浑水。皇后不想让太子得逞,但她也不想帮你爹。她只想让这件事拖下去,拖得越久,对你爹越不利。”
“那几个御史说的强占田地的事,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你爹族中的确有人在江南置办了田产,但没强占,是正常买卖。只是那些田产原来的主人,有几个是太子的人。他们卖了地之后反悔了,就告你爹强占。”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些田产原来的主人,现在在哪?”
“还在江南,在家里待着。”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改口?”
赵恒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你果然会这么问”的表情。
“有。给钱。”
“多少钱?”
“一人一千两。三个人,三千两。”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赵恒面前。银票是秦王府的,秦王给她的额度是五千两,她只取了三千两。
赵恒拿起银票,数了数,塞进袖子里。
“三天之内给你办好。”
“还有一件事。”
“说。”
“帮我查一下,皇后的人参我爹,是真的想搅浑水,还是另有所图。”
赵恒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林大小姐,你让我查的人越来越危险了。”
“查不了?”
“查得了。但要加钱。”
林晚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五百两,放在桌上。赵恒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
“十天之内给你答复。”
赵恒站起来,理了理袍角,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大小姐,你爹的事,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什么意思?”
“参你爹的人,是太子和皇后的人。但帮你爹的人,可以是皇上。你只要让皇上相信你爹是清白的,就什么都不用做。”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赵恒走了,折扇敲打楼梯扶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像在敲一面鼓。
翠儿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林晚。
“小姐,赵公子说得对吗?让皇上相信老爷是清白的就行了?”
“对。但怎么做,他没说。”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窗外的京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过来的天空。
她在想赵恒的话。让皇上相信她爹是清白的。皇上凭什么相信?凭她爹的政绩?凭她爹的人品?凭她爹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的功劳?这些都不够。皇上要的不是真相,是证据。能摆到御前的、板上钉钉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证据。
林晚回到丞相府,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林丞相的书房。林丞相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在批阅。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很深。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些。他没有剪,就那样就着暗光看折子。
“爹,参您的折子,您看了吗?”
林丞相放下奏折,摘下老花镜。
“看了。”
“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皇上定夺。”
“等?等到什么时候?”
林丞相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林晚从没见过的苍老。
“晚儿,你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知道。”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去过安阳侯府,去过国子监,去过醉仙楼,见过秦王,见过赵太傅的孙子,见过礼部的周世安。你在查皇后,查李德全,查苏轻瑶。你在帮孟星河拿回了那份记录,把它烧了。你还在城北收买了周氏,让她替你做双面间谍。”
林晚站在书案前,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
“爹,您怎么知道的?”
“我是丞相。朝堂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京城里的事,也没有我不知道的。”林丞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个子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晚儿,你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
“知道还做?”
“因为我不能看着丞相府倒。”
林丞相沉默了很久。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林晚。纸上写着一行字,是林丞相的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江南田产案,关键证人张永年,现居苏州,可让他改口。但需三千两银子和一份安全保证。”
林晚看着那张纸,抬起头。
“爹,您早就查到了?”
“我是丞相。这点事都查不到,还当什么丞相。”
林晚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爹,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不用你处理。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林晚的手指停了。林丞相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奏折,戴上老花镜,继续批阅。
“你回去吧。以后少操这些心,多看看书,写写字。你是丞相府的大小姐,不需要为了这个家去拼命。”
林晚站在书案前,看着他。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从鬓角一直白到头顶,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霜。
“爹,我不是在为了这个家拼命。我是在为了我自己。”
林丞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都一样。”
林晚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在回廊上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按了几下,眼眶不红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渡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刀鞘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有擦。他看见林晚进来,把刀别回腰间。
“你爹怎么说?”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做的所有事。”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开始在雪地里练刀。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雪花落在刀刃上,被刀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也轻了,刀划过空气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刀尖刺破雪花时发出的很轻的咻声。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正厅,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家”。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丞相府。家是站在你身后的人。林丞相一直在她身后,只是她不知道。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拉抽屉就往外掉纸团,像白色的瀑布。她用手按住,塞回去,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一早,翠儿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用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个“秦”字。
“小姐,秦王府的信。”
林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皇后要动了。目标不是你爹,是苏轻瑶的肚子。”
林晚把信烧了,纸灰落在桌上,用指尖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堆,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散了一桌。
皇后要动苏轻瑶的肚子。苏轻瑶怀孕两个月,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皇后不需要做太多,一碗药,一跤,一惊吓,就能让这个孩子保不住。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竹子被雪压弯了腰,竹叶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翠儿。”
“在。”
“帮我约苏轻瑶。醉仙楼,今日酉时。”
翠儿愣住了。
“小姐,您约二小姐?她现在是太子妃,不会见您的。”
“告诉她,我知道皇后要动她的肚子。她来不来,随她。”
翠儿跑了,林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沈渡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刀,刀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有擦。
“你约苏轻瑶,不怕她告诉皇后?”
“她不会告诉皇后的。因为她怕。怕皇后,也怕我。一个怕的人,谁的话都会听。”
酉时,醉仙楼。苏轻瑶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太子妃冠服,头戴凤冠,在四个宫女和两个侍卫的簇拥下走进了醉仙楼。她的肚子还不显,腰身纤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小,很慢,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像是在护着什么。
林晚坐在梅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就那样放着。
苏轻瑶在门口停下来,对宫女和侍卫说了一句“在外面等着”,然后一个人走进了梅厅。她关上门,在林晚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姐姐,你说皇后要动我的肚子?”
“对。”
“证据呢?”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苏轻瑶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秦王给她的情报——“皇后命李德全寻堕胎药,药已备好,择日送入东宫。”
苏轻瑶看着那张纸,手开始抖了。纸在她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这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皇后要动你的孩子。孩子没了,你就不是太子妃了。太子可以再娶,皇后可以再找一个她的人嫁进东宫。你只不过是一颗用完就可以扔的棋子。”
苏轻瑶的手攥紧了那张纸,攥得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腹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的孩子活着,皇后就多一个敌人。多一个敌人,她就少一分精力对付我。”
苏轻瑶抬起头,看着林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绝望。
“姐姐,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你的肚子。吃的东西让别人先尝,用的东西让人先试,走路的时候让人扶着,睡觉的时候让人守着。等你的孩子生下来,皇后就动不了你了。”
苏轻瑶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你比皇后还可怕。”
“谢谢。”
苏轻瑶拉开门,走了出去。宫女和侍卫跟在她后面,脚步声杂沓,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翠儿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林晚。
“小姐,二小姐会听您的吗?”
“她会。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林晚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味更重了,涩味也更重了,但她喝出了甜味。不是茶甜了,是苏轻瑶的脸苦了。
马车从醉仙楼出来,往丞相府走。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传出划拳和笑声,混着酒香和烟火气。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苏轻瑶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红红的眼眶,抖着的手,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她在怕。怕皇后,怕林晚,怕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一个怕的人,会做很多事。会听别人的话,会按别人的安排走,会一步一步地走进别人设好的局里。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她在给苏轻瑶设局。不是现在,是以后。等苏轻瑶的孩子生下来,等皇后的事处理完,等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到那时候,苏轻瑶会发现,她从一颗棋子变成了另一颗棋子,只是换了一个执棋的人。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车壁,闭上了眼睛。马车在雪地里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嚼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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