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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督军府。
天蒙蒙亮。
孙远丰已经一整夜没有合眼了。
桌上散落着七八封电报纸,每一封的内容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他心口上。
第一封:马仲楠部遭遇陈家军装甲部队堵截,一千四百人全员缴械投降。
第二封:南京下关“和丰面粉厂”被陈家军装甲旅强攻,守卫的三十一名日本浪人全部被击毙。
第三封:浦口、六合、鼓楼三处面粉厂先后失守,三万余石粮食和全部棉布桐油被查封。
第四封:陈家军以明码电报向长江沿线所有势力通告战果。
第五封:上海方面,郑元和、范德彪、周有才三名联络人失联,汇丰花旗账户被冻结。
每一封电报都是一颗钉子。
五颗钉子,把他孙远丰钉死在了棺材里。
副官站在书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孙远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煞白了,而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灰色,像是快要碎掉的瓷器。
“去年……”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锈铁刮在石头上。
“去年九月,我亲手送了五万现大洋给三井洋行的人。他们跟我拍了胸脯,说南京那边的物资万无一失。”
副官不敢接话。
“十月份,我又从闽北调了一个炮兵营的经费,全部投到了郑元和他们的粮油行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十一月份,马仲楠跟我立了军令状。他说他手底下那三千四百号人,全是跟着他从湖北前线到闽西剿匪一路打出来的老底子,到了南京,别说守住阵地,就是跟陈家军硬碰硬,也能撑上三天。我还特意加强他们的装备和火力……”
他忽然抬起头。
“三天?”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连三分钟都没撑到!一看见坦克,就算是鏖战之后,那也是一千四百号精锐,跪地投降得比谁都快!”
副官缩了缩脖子。
“督军……您别气了……”
“别气?”
孙远丰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我孙远丰经营福建一年多了!可福建给我的是什么?他们一心排外,不拿我当大帅!我谋划南京也小半年了,花了多少银子!搭了多少人情!给日本人当了多少回孙子!才攒下来的那点家底,被陈子钧一个晚上就给我端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福建我站不稳,现在又粮食没了,兵也没了,上海的银根也断了,”
他的眼睛通红,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像要炸开。
“陈子钧……陈子钧!”
他朝着书桌猛拍了一掌。
然后。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猛地涌上来。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满桌的电报纸上。
鲜红的血迹洇开,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电文字迹染得模糊一片。
副官吓得脸都白了。
“督军!督军!”
他冲上去扶住孙远丰摇摇欲坠的身体。
但孙远丰的眼睛已经翻了上去。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丝,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陈……子钧……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然后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副官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凉水,折腾了好一阵,孙远丰才悠悠转醒。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直系头号战将、北洋之虎,三省联军总司令兼福建督军,已经废了。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手握三万精兵的封疆大吏,变成了一个吐血昏迷的废人。
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福建全省。
驻扎在闽南的两个旅长当天下午就互相拉起了山头,投靠了南方的广东国民革命政府。
驻扎在闽西的一个团长直接带着部队往江西方向跑了。
群龙无首。
福建,乱了。
……
同一时间。
上海,陈公馆二楼书房。
窗外的法国梧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排暖黄色的光影。
陈子钧靠在红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对着桌上铺开的一摞文件出神。
门口响起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
莫蕙心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绾成一个低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夹。
“少爷。”她微微欠身。“南京那边的清单出来了。”
陈子钧放下红酒杯,朝她点了下头。
“念。”
莫蕙心翻开文件夹,声音清脆利落。
“稻米两万三千四百一十七石,面粉七千零八十二石。棉布两千三百匹。桐油六百二十七桶。西药一批,正在分类清点。日制军用压缩口粮四十七箱。”
她翻了一页。
“另外,从商会三名联络人的住所和账房中抄没的现银、金条和各类有价票据,折算下来约一百三十万银元。”
她又翻了一页。
“各外资银行之前冻结的三人账户资金,按照我们跟汇丰和花旗的协议,已经全部转入了司令部的专项账户。加上系统挂机和磺胺利润的留存,我们目前可调动的流动资金约为一千九百七十万英镑。”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少爷,这批粮食怎么处理?”
陈子钧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两下,看着杯中的深红色液体在阳光下泛出一层细腻的光泽。
“臧叔打仗从来不含糊。”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莫蕙心微微一笑,“臧旅长确实干脆利落。四家厂子两个小时,我军伤亡为零。”
“嗯。”陈子钧喝了一口酒。“回头让军需处给臧克平的独立装甲旅多拨三个月的弹药补给。这次他的人辛苦了。”
“是。”
陈子钧把酒杯放下。
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莫蕙心面前。
“这个。给你的。”
莫蕙心愣了一下。
她伸手打开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块温润通透的翡翠玉牌,翠绿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流动,像一汪活水。
“这是缴获物资里的。那个姓郑的家里搜出来的。”陈子钧轻声说。“一个汉奸买办搞那么好的东西,给他糟践了。给你戴着玩。”
莫蕙心捧着翡翠,眼眶微微泛红。
“少爷……”
“行了,别哭。”陈子钧摆了摆手。“你要是哭了,兰芝回来又该说我欺负她姐了。”
莫蕙心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把翡翠收好。
“谢少爷。”
陈子钧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房墙边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这张地图覆盖了整个华东地区。从山东半岛一直画到福建沿海,每一座城市、每一条铁路、每一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从南京出发。
沿着长江往西南方向划过去。
经过芜湖。
越过黄山。
穿过浙赣交界的山区。
最后停在了一个用红色圆圈标注的地方。
福州。
他转过身,看着莫蕙心。
“三万石粮食,拨一万石给江南造船所。船厂那帮工人饭都吃不饱,怎么给我造军舰?”
“剩下的两万石,运到马鞍山去,补充国防军新编第二师的军粮储备。”
他顿了顿。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让新编第二师吃饱饭,把体力养足了。”
“然后……去摘桃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福州”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莫蕙心看着他的眼神,后背微微一凉。
她太了解这个眼神了。
每一次少爷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少爷是要……”
“孙远丰敢偷袭我父亲,又派杀手来暗杀我。我父亲脾气好,打退了就算了。”
陈子钧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但我不是我父亲。”
“我的规矩是,打了我的人,要还。打了我家人的,要连本带利地还。”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钢笔。
“拟电报。发给臧克平。”
“休整三天。三天后,独立装甲旅作为先锋全旅南下,作为他反攻福建的先手,下辖国防军新编第二师和浙江省新编陆军第一师,目标:福建。”
“告诉臧叔,一年前,他狼狈逃出福建省,现在是他锦衣还乡的时候了。”
“东南方面军,怎么能少得了福建?”
“我的海军还空军,又怎么能少的了福州船政学堂的力量?”
窗外,法国梧桐的嫩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像刀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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