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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汉军大营外。
阿鹿桓勒住战马,眯眼望向那片连绵十余里的营地。
他是独自来的。
素利原本要给他派一百亲兵护卫,被他拒绝了。
“末将此次前去,如果谈得拢,我自然安全归来;如果谈不拢,多带一百人也不过是多贴上一百条性命。”
他对素利如是说:
“大人,末将不是去打仗的。”
素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此刻他一个人一匹马,站在汉军营地前面的缓坡上。
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营地里的每一顶帐篷、每一面旗帜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营门口站着两排汉军士卒,甲胄齐整,刀枪如林。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的骄横,也没有深入敌境之后的紧张。
似乎每个人都觉得,打了胜仗本就是应该的。
阿鹿桓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无数军队。
有的军队打了胜仗就骄狂,有的军队深入敌境就恐惧,有的军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三千里路,连续的硬仗、胜仗。
但依然没有骄狂,没有疲惫。
阿鹿桓深吸一口气,策马缓缓向营门走去。
走到百步之外,营门前的汉军士卒举起长矛,拦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百人长上前几步:
“站住!什么人?”
阿鹿桓翻身下马,双手将弯刀举过头顶:
“东部鲜卑万夫长阿鹿桓,奉我家大人之命,求见骠骑将军!”
他把弯刀放在地上,后退两步,垂手而立。
百人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身走进营门。
片刻后,一个年轻将领走了出来:
“素利派来的使者?”
“是。”
“跟我来。”
年轻将领转身往营中走去,阿鹿桓跟在后面。
营地很大,帐篷一排排一列列。
每条通道都足够四匹马并排通过,每隔几顶帐篷就有一个火堆。
上面架着铁锅,锅里飘着肉香。
中军帐中。
刘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戏志才、郭嘉,右手边是赵云、李存孝等武将。
典韦站在刘衍身后,双戟杵在地上,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帐门口。
阿鹿桓大步走进来,在中帐站定,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东部鲜卑万夫长阿鹿桓,见过骠骑将军。”
刘衍微微颔首:
“赐坐。”
阿鹿桓在下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素利派你来,想说什么?”
阿鹿桓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东部鲜卑白山以东,直到大海的舆图。山川、河流、部落、兵力,尽在此图之中。素利大人说,此图献给将军,以示诚意。”
陈到接过舆图,放在刘衍案上。
刘衍展开看了一眼,舆图绘制精细,标注详实。
从白山一路向东,扶余、挹娄、肃慎,直到一片标注着“大海”的空白。
他合上舆图,抬眼看向阿鹿桓。
阿鹿桓深吸一口气,将素利交代的三件事一一道来:
“第一,东部鲜卑愿意与大汉永结盟好,不向西吞并中部鲜卑一寸土地,世代不犯汉境。”
“第二,东部鲜卑愿意向骠骑将军府纳贡,每年献上良马千匹、貂皮千张。”
“第三,东部鲜卑东进,将扶余、挹娄诸部纳入骠骑将军府的控制范围。”
戏志才捋须的手顿住了,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鹿桓。
阿鹿桓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刘衍终于开口:
“素利还有什么话说?”
阿鹿桓沉默片刻:
“素利大人说,他愿意送质子入骠骑将军府。”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
“还有呢?”
阿鹿桓一怔。
刘衍后背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素利还说了什么?全部说出来。”
阿鹿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素利大人还说——”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衍:
“他不是魁头。魁头跑了,丢下族人不管。他不跑。将军若真要打,他就在白山上等着。打不过,就死在那里。”
“但死之前,他会让将军知道,鲜卑人的骨头,不是全断了。”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典韦的手握紧了双戟,李存孝的眼神冷了几分。
刘衍却没有动怒。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白山的位置,沉默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阿鹿桓。
“素利愿意纳贡、送质子、东进开疆,听起来很有诚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我自己拿不到吗?”
阿鹿桓脸色微变。
刘衍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白山离我这里,三十里。两万六千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到。”
“打下来之后,素利的粮仓是我的,他的草场是我的,他的战马、牛羊、人口,全是我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阿鹿桓脸上:
“他拿我的东西来跟我谈条件,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阿鹿桓攥紧了拳头,沉默片刻后开口:
“将军兵锋正盛,打下白山或许做得到。但打下来之后呢?”
“东部鲜卑四万控弦之士,不会全部投降。他们散在草原上、躲进山林里,将军能一个一个抓干净吗?”
“将军的兵再能打,也不可能永远驻扎在白山。等将军走了,那些跑掉的人回来,那些被打散的部落重新聚集,东部鲜卑还是东部鲜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将军要的,不是杀人。是北方再没有南侵的威胁。”
“素利大人愿意替将军守住这片土地,愿意替将军东进开疆,这难道不比将军自己打更划算?”
帐中又安静了一瞬。
戏志才捋须的手又动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郭嘉把玩铜钱的手也停了,眼睛微微眯起。
刘衍看着阿鹿桓,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阿鹿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素利的意思,我明白了。他不想打,也不想降,他想当一只替我咬人的鹰。”
阿鹿桓没有说话。
“但——”
刘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鹰是会反噬主人的。”
阿鹿桓脸色一变。
“素利今天愿意替我东进,明天呢?后天呢?等他把扶余、挹娄都吞了,势力比现在还大,他还会乖乖听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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