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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梁承烬把赵简之叫到办公室。
“名单上南院门的青云书店,我带人去搜查。”
赵简之翻出名单核对了一下:“这个书店的老板叫周伯年,六十多岁,在西安开了十五年的旧书铺子。名单上标注他跟西北联大的学生社团有来往。要不要多带点人?”
“不用。你带两个人跟我去就行。”
赵简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人?团座,这名单是顾祝同给的,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巴不得我们闹出点什么事来。万一里面有红军的人,两个人手不够。”
“我说两个人,就两个人。”梁承烬拿起桌上的柯尔特手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里面的黄铜子弹,再重新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机件咬合声。
“到了之后,你们在门口守着,不准任何人进出。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
他把枪插回腰间的皮质枪套。
“我一个人进去。”
赵简之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立正敬礼。
“是。”
上午十点,梁承烬的军用吉普在嘈杂的南院门街口停下。
这里是老西安的脉络,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空气里混杂着墨汁、茶叶和油泼辣子的香气。
青云书店是个极不起眼的门面,夹在一家正在甩卖土布的布庄和一家高挂着“龙井”招牌的茶叶铺之间。
门脸很窄,只有一丈宽,木头招牌上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干裂的木色。
赵简之按照吩咐,带两个宪兵一前一后守住了书店的两个出口,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警惕地注视着街上的行人。
梁承烬走到店门前,没有推,也没有敲。
他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用尽全身的力道,一脚踹在陈旧的木门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锁的零件崩飞,整扇门向内撞开,砸在墙壁上,震得屋顶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宪兵第四团,奉命搜查!”
他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店里光线很暗,四面墙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线装古籍和泛黄的旧杂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清瘦的老头,花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的老花镜,正在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没有封皮的《资治通鉴》。
店里还有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转眼间,店里只剩下梁承烬和那个老头。
梁承烬迈步走进去,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走到柜台前,从身后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史记》,只翻了两页,就把它扔回书架。
他又抽出一本《诗经集注》,同样只是扫了一眼,又重重地塞了回去。
他的动作粗暴,像是在发泄,更像是在示威。
老头终于摘下了老花镜,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然后抬起头,用一双浑浊但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梁承烬的手指停在了第三本书上。
那是一本装订粗糙的《新青年》合订本,灰色的封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星星之火。
他没有翻开书,而是伸出右手食指,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封面上那四个字的下方,轻轻地划了一道平直的痕迹。
然后,他把书放回了原处,位置不偏不倚。
“老板贵姓?”
“免贵姓周。”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烟熏过。
“周老板,做了多少年书生意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卖过什么好书没有?”梁承烬的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落满灰尘的柜台上。
“穷书铺子,没什么好书,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纸罢了。”
梁承烬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你这铺子里最值钱的书,是哪本?”
老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梁承忍的音调又低了几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是《红岩》,还是《星火》?”
这两个词不是书名。
“红岩”是陕西地下党系统的总联络代号。
“星火”是延安保卫部在西北地区设立的最高级别秘密通讯暗号。
能把这两个词在同一个场合,用这种方式串在一起说出来的人,全中国不会超过十个。
老头放在柜台下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
梁承烬站着没动。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叫卖声遥遥传来。
大约过了十秒钟。
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说的那本书……不是我卖的。是有人寄存在这里的。”
“寄存的人在哪?”
“不方便说。”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你穿着这身皮,端着枪走进我的店,你说你不是来找麻烦的?”老头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梁承烬把腰间的柯尔特手枪从枪套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用枪口对着老头,而是反手握着枪管,将黑色的胶木枪柄朝前,放在了布满划痕的柜台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枪给你。”他说。
老头盯着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眼神变换,但没有伸手去拿。
梁承烬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的发音很古怪,他用的是一种带着浓重陕北方言的腔调,但每一个词组的排列和语序,却是地道的南方用法。
“烛火未灭,等风来。”
这是组织内部,用以确认最高级别潜伏人员身份的暗语。
“烛火”,正是他在延安的代号。
老头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书架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件摩擦声。
梁承烬没有回头。
下一刻,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抵上了他的后脑。
是枪口。
“别动。”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声音很年轻,很沉稳,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波动。
梁承烬慢慢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我没动。”
“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火种计划,第三阶段的联络地点在哪里?负责人是谁?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不给人任何思考的余地。
梁承烬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火种计划,这是保卫部为了应对最极端情况而设立的一套应急联络体系,其机密程度甚至高于他自身的代号。
这套体系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联络方式、地点、负责人和更新时间都完全不同,并且只进行单线口头传达。
他的上线,那位领导曾经在黄埔的一间密室里,花了一整个晚上让他背诵这套体系的全部内容,最后告诉他,你这辈子大概率用不上这些东西,但万一用上了,答错任何一个字,就是死。
他后脑勺上的枪口压得很紧,传来的力道稳定而坚决。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开始回答。
“第三阶段,联络地点,在会宁县城西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备用地点,在宁夏固原城内的清真寺后院水井旁。”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负责人,代号‘铁锚’,真实身份是原红四方面军通讯科科长,李大山,他左腿受过伤。”
“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民国二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也就是红军三支主力完成会师后的第三天上午九点。”
他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抵在他后脑的枪口,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慢慢地移开了。
梁承烬放下手,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衫、黑色长裤的女人。
正是昨晚在德丰楼二楼回廊上,那个端着红酒杯、言笑晏晏的女人。
今天的她,卸下了一切伪装,头发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被她握在右手里,枪口还带着一丝硝烟的热气。
她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梁承烬一遍,没有收起武器。
“你就是‘烛火’?”
“是。”
“在黄埔当学生,毕业后进了复兴社天津站。劫过日本人的死囚,炸过日租界的三井洋行,亲手杀过特高课课长小野寺信和关东军特务机关的黑田贤二。被南京方面关押大半年,出来之后成了老蒋的侍卫官,现在又被派到西安来整编东北军。”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背诵一份档案。
“你的情报,比我自己的档案还全。”梁承烬回应道。
女人脸上没有笑容。
“我不信你。”她说,“暗语可以被截获,可以被背诵,也可以被伪造。火种计划的内容,也有可能是从某个被俘同志的嘴里泄露出去的。我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证明你是自己人。”
梁承烬看着她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
“一个交代。”她说,“你在西安,拿着蒋中正的委任状,穿着党国的军装,杀东北军的人,替南京方面干这些拆分抗日力量的脏活。你给我一个理由,组织为什么要让你干这种事?”
她的质问尖锐而直接。
梁承烬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有些事,不在这个染缸里头待着,你干不了。”他的声音很低,“你只看到我杀了不少人,用铁腕手段压服了少壮派。”
“你没看到的是,在我接手整编东北军之前,顾祝同递交给南京的方案,是直接缴械、遣散、然后将所有校级以上军官以‘从逆罪’进行军法审判。我拿到这个差事之后,五十一军的建制保住了,于学中还在当他的军长,几万东北军的弟兄,没有被一撸到底,变成散兵游勇。”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女人的眼睛。
“现在你告诉我,是让顾祝同来办这件事好,还是让我来办好?”
女人没有说话,但握枪的手,指节不再那么用力。
一直沉默的柜台后面的老头,这时候开口了。
“红叶同志,他说的是真的。三天前,我收到上面用特殊渠道发来的确认电报。电报上说——‘烛火’目前的任务方向,与我们一致,必要时,可以提供协助。”
被称作“红叶”的女人,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缓缓地垂了下来。
她盯着梁承烬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伪。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在西安的所有下线,都已经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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