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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了。
众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酒泉的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干燥。明亮。风从西边的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碱和沙的味道。
李福远在会议室外面等了快两个小时。看到方天朔出来，他从地上站起来。
"旅长。去哪？"
"准备东西。后天出发。"
"去罗布泊？"
"对。"
李福远不说话了。默默地跟在方天朔后面往营房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天际线上那道灰白色的祁连山雪线。雪线之后就是戈壁。戈壁之后就是罗布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个塞满了罐头和饼干的大背包。
忽然觉得。这个包背得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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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日。早上七点。酒泉，招待所。
方天朔是被吵醒的。
是引擎声。几十台、上百台柴油发动机同时低吼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过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的。震得窗玻璃在窗框里嗡嗡地颤。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营区外面的土路上。卡车。
一辆接一辆。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军绿色的车厢。有的敞着。有的盖着帆布。敞着的那些能看清里面装的东西——汽油桶。一排一排地竖着。用绳子捆在一起。还有木箱。麻袋。铁皮水罐。
方天朔粗略地数了一下前面的一段。然后放弃了。
一百多辆。至少。
车队沿着西去的土路缓缓移动。车轮碾起的黄土在晨光中扬起来。形成了一条几公里长的、贴着地面的黄色烟带。
先头运输队。开往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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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站在窗前看了大约两分钟。
敦煌。
从今天起。那座城不再只是一座有壁画和沙山的边陲小城了。它是这次行动的后方大本营。所有的人、车、油、粮、水、器材，都要在那里集结、分装、再往西送。
三百辆卡车借来了。物资调过来了。
这台机器已经开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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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之后。
方天朔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找到了吴队长。
吴队长正蹲在一辆吉普车旁边。地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地图。用四块石头压着四个角。他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眉头拧着。
高教授站在旁边。背着手。也在看地图。
方天朔走过去。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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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是三十年代的军事测绘图。比例尺很大。西北方向的部分标注得很粗糙。有大片的空白。空白处只写着两个字：戈壁。
吴队长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路线我初步想了两条。"
他的铅笔从敦煌的位置向西划。
"第一条。从敦煌出发。往西走。经玉门关。再往西是甜水井。过了甜水井进白龙堆雅丹。穿过白龙堆就是罗布泊。这是古道。汉唐的时候商队走的就是这条路。"
铅笔在地图上朝下移。
"第二条。从敦煌往西南绕。走阿克塞方向。再折向西北。绕过白龙堆。"
他抬起头。
"第一条近。但白龙堆那段最难走。雅丹地貌。一片一片的土台子。中间是深沟。有些地方汽车根本过不去。"
"第二条远。多走两百多公里。但地势相对平缓。车好走一些。"
高教授在旁边接了一句。
"白龙堆我在文献里读过。斯坦因走过。当年也是九死一生。他的记载里写了，那个地方风蚀严重，地面全是盐壳和风棱石，轮胎在上面走不了几十公里就要报废。"
吴队长点了点头。
"所以我倾向于走第二条。虽然远。但稳。"
方天朔看着地图。
他没有立刻说话。
白龙堆。
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出了一层一层的画面。
黄白色的土台子。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大群跪伏在地上的骆驼。风从西北方向常年吹。把土台子的迎风面削得又光又陡。背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沙尾。土台之间的沟里全是盐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一脚踩下去"咔嚓"一声就陷进去了。
但白龙堆不是不能过。
前世他走过。走过不止一次。
从甜水井进去之后，不能走沟底。沟底看着平，其实全是软的。要沿着土台的北侧走。北侧是迎风面。常年被风吹刮，表层的浮土都被吹走了。露出来的是压实的硬盘。硬得像水泥地。轮胎在上面走不打滑。
而且土台的走向是西北到东南。和风向一致。顺着土台的走向走，等于顺着一条一条天然的通道走。
这些东西不写在任何一份地质报告里。写不出来。要用脚走。用车压。用四五次陷车的教训换。
"第一条。"方天朔说。
吴队长和高教授同时转过头看他。
"白龙堆能过。"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白龙堆的位置划了一条线，"关键是不能走沟底。要走土台北侧。"
吴队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方天朔早就想好了怎么答。
"我看过一些资料。"他说，"还有——我打过仗。看地形是我的本行。"
他指着地图上白龙堆区域的等高线和风蚀符号。
"你看这些台子的走向。西北到东南。整整齐齐。这说明常年主风向是西北风。风从西北来。台子的西北面是迎风面。迎风面上的浮沙和松土全被风带走了。剩下的是压实的老土。硬。"
"沟底相反。沟底是背风的。风带来的沙全落在沟里。表面是盐壳。盐壳下面是软的。"
"所以要走台子的北侧。不能走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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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队长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干了十几年野外勘察。方天朔说的这套东西他能听懂。而且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风蚀地貌的风向判断，这是地质工作的基本功。
但一个部队上的旅长。能把这套东西说得这么顺——
他抬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你在西北待过？"
方天朔摇了摇头。
"没有。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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