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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你俩谁对汉城以北那一带熟悉？我只能带一个。带走的那个配合我办事，办完了给条活路。不带的那个嘛——"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熟悉！我熟悉！"
两个人同时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
副官喊得更大声："首长我在那边驻过一年多！每条路我都走过！"
警卫员不甘示弱："我也在那边待过！白师长每次去前线视察都是我开车！我比他更熟！"
两个人跪在地上，互相瞪着对方，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死你的，我可不想死。
瘦子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的姿态很到位——为难的、同情的、但又无可奈何的。
"很难办啊。"
他从桌上拿起了两个纸团。小小的，揉成球。
"这样吧。抽签。一个写着'生'，一个写着'死'。谁抽到什么就是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怨不了别人。"
两个纸团被放在了桌子边上。
两个俘虏跪在地上，盯着那两个纸团。像是盯着两颗炸弹。
卫兵把纸团递到了他们面前。
两个人颤颤巍巍地各拿了一个。
拆开。
副官手里那张：一个字。死。
警卫员手里那张：一个字。生。
副官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手里那张纸飘了下去，落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不能坐着等死。他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了瘦子的腿。
抱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瘦子一直是站着的。他的身高太矮，坐在桌后面被桌子挡住了下半身，看上去像是坐着的，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椅子。
但这个细节已经顾不上了。
副官抱着瘦子的腿，哭了出来。
"首长啊！我求求您了！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一岁多的儿子，老婆瘫痪在床上还怀着四个月的孩子——我要是死了，那就是一尸五命啊！五条命啊首长！"
他哭得鼻涕眼泪全下来了，糊了瘦子一裤腿。
瘦子的眉头拧起来了。
"五条命？"他的表情是真的在纠结——至少看上去是真的。"这怎么得了。杀孽太重了。"
他低头看着抱着他腿的副官，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卫兵。
"小刘你说。按理讲吧，到了我这个位置，应该杀伐果断，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是呢——"
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我家里也有一岁的儿子。媳妇还怀着身孕呢。我都两年多没回家了。"
他叹了一口气。
"这指定有点什么说法。佛教里面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四个字。"
卫兵想了一下："因果报应。"
"对对对，因果报应。"瘦子连连点头，"我也想家里人平平安安的。飞来横祸什么的，指定不能有。这要是真杀了人家全家——五口人呐——回头报应到我儿子身上，那我上哪儿说理去。"
他一副真心犯愁的样子。
卫兵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张队长。要不——就把他俩都带上吧。咱们辛苦就辛苦点。多看一个人而已。"
瘦子看着卫兵，两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朝卫兵竖了一个大拇指。
"小刘。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就是大气。有排面。当领导的出去都爱带你这样的兵。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回来，给你们记个集体一等功。"
副官一听——两个都带，自己不用死了——整个人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又抱又亲，嘴里的感谢一串接一串说个没完。
"谢谢首长！谢谢首长救命之恩！首长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小人给首长当牛做马——"
瘦子一把把他推开了。
"滚犊子。亲得我一脸口水。多恶心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手帕，嫌弃地擦着脸上的口水和鼻涕。擦了半天还觉得擦不干净，把手帕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
然后他收起手帕，看着两个俘虏。
他的表情变了。
吊儿郎当没了。猥琐没了。三角眼里忽然射出了一道冷光，像是换了一个人。
"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俘虏同时打了一个寒噤。
"这次去南边办事。你俩给我带路，带得好，配合得好——我说话算话，放了你俩。"
他停了一下。
"带得不好。配合得不好。或者动了什么歪心思——"
他的食指朝桌上那个写着"死"字的纸团点了一下。
"你们全家陪葬。"
两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石头地面，磕了三个响头。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瘦子看着他们磕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猥琐。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
他迈着步子朝铁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卫兵甩了一句话。
"把两个人分开。单独关押。别让他俩见面说话——回头给我搞出个什么逃跑计划来，那就不好玩了。"
卫兵："是。"
铁门拉开。瘦子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坑道里很暗。他走了五十多米，走到一个拐角后面，停下来，靠在石壁上。
他的表情彻底松了下来。
然后他朝坑道深处的方向喊了一声。
"旅长。搞定了。"
黑暗的坑道深处，传来了方天朔的声音。
"我都听见了。效果比我预想的好。这两个人现在觉得你救了他们的命。接下来几天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不会怀疑。关键这事最初是个阴谋，等传到姓李的那个老头耳朵里，就成了一个阳谋。"
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天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张浩浩。"
"嗯？"
"你要是不打仗了，去唱戏吧。准能红。"
张浩浩嘿嘿笑了两声。猥琐的笑声在矿洞的坑道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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