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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日。晚上七点零三分。汉城。朝鲜饭店。
李奇微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第一声爆炸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做梦——梦里有炮声,有铁原方向的炮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第二声爆炸把窗户的玻璃震得哗啦响了一下。第三声——
他从床上弹了起来。
手枪。床头柜上。他一把抓了过来,拇指推开了保险。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朝窗户的方向看。
窗外的汉城亮着。
不是灯光。是火光。
南面——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的光。龙山基地的方向。火焰把半边天映红了。黑色的浓烟柱冲上了几十米的高度。
北面——也有火。更远。更闷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间隔不规律。
西面——汉江大桥方向。零星的枪声。曳光弹的红线划过夜空。
三个方向。同时。
门被推开了。穆迪冲了进来。他的军装扣子没扣好,头发也是乱的——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
"将军！"
"我看到了。"李奇微把手枪插进了腰带。一边穿鞋一边问。"什么情况？"
"汉城遭到了破坏袭击。多个地点同时起火——龙山基地的弹药库、麻浦的油料库、还有汉江大桥方向也在交火。同时——"
穆迪的声音加重了。
"北面。临津江全线。敌军发起了总攻。全线炮击。步兵正在渡江。"
李奇微直起了腰。
立夏。五月六日。
他猜对了。
但现在不是感慨自己猜对了的时候。
"离开这里。"他说。"撤到南郊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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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从电梯下到一楼,穿过了灯光闪烁的酒店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窗外传来的爆炸声。
饭店的正门外面,一辆M39装甲车和一辆威利斯吉普车已经等着了。后面还有一辆供警卫人员乘坐的卡车。引擎都已经发动了。
穆迪走到装甲车旁边,拉开了后舱门。
"将军,上装甲车。安全。"
李奇微看了一眼那辆装甲车。钢铁的壳子。密封的舱室。防弹。防弹片。防爆。安全是安全。但——
"太闷。而且跑得太慢。"
他朝吉普车走去。
"我坐吉普车。"
穆迪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奇微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认识李奇微太久了——这个人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和他的军事判断一样,准确而固执。
李奇微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了副驾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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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
饭店院子的角落里。一棵老槐树的根部旁边。地面上有一个铸铁井盖。
井盖悄悄地——无声地——被从下面顶起了一条缝。
大约五厘米的缝。
一双眼睛从那条缝里朝外看。
黑暗中。
那双眼睛看到了:一辆装甲车。一辆吉普车。一辆卡车。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和军官在车旁边忙碌着。有人在上车。有人在发动引擎。
那双眼睛的主人朝下面低声说了一句。
"小吴。上面有一辆装甲车,一辆吉普车。你打哪个？"
下面,黑暗的下水道里,一个叫小吴的战士扛着一具已经装好弹的火箭筒,脸朝上看着那条五厘米的缝隙透进来的光。
"那我肯定打装甲车。"他的声音很轻。"装甲车值钱。而且装甲车里面坐的肯定是美军大官——大官都怕死,所以坐装甲车。"
"行。我一掀井盖,你上来,马上打。打完咱们从下水道撤。"
"好。我准备好了。"
观察员的两只手抵住了井盖的底面。
深吸了一口气。
"走——"
井盖被猛地掀开了，挪到了一边。
小吴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井口弹了上来。他扛着火箭筒,两只脚踩在井壁的钢梯上,上半身探出了井口。
从出井口到瞄准,不到两秒钟。
装甲车就在三十米外。侧面朝着他。引擎在转。后舱门敞着。
他的眼睛透过瞄准镜看到了那个钢铁的轮廓。
扣了扳机。
"嘶——嘭！"
火箭弹拖着一道白色的尾焰,以一种近乎平直的弹道飞出去。
命中。
装甲车的侧面炸开了一个橙红色的火球。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的人像树叶一样吹出去了好几米。装甲车的后舱门被气浪掀飞了,翻滚着砸在了地上。车内的弹药和油料在高温下殉爆——"轰——轰轰——"连续炸了三四下。火焰从车体的每一个缝隙里喷出来。
"快撤！打完了！"
小吴缩回了井口。观察员把井盖"哐"地一声盖回了原位。
两个人顺着钢梯滑了下去。下面还有一个人等着。三个人转身就跑,在下水道里踩着齐踝深的污水,朝黑暗的深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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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大约五分钟。
在一个分岔口碰到了另外两个人。
邹排长的人。同一个五人小组。这两个人是从另一个井盖上去执行任务的。
其中一个人的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另一个人——两只手端着一个铝制的汤锅。锅不大,但装得满满的,锅盖用一根绳子绑着,防止跑的时候洒出来。
汤锅里飘出来的味道和下水道里的味道形成了一种令人精神错乱的对比。
"你俩干什么去了？"观察员问。
端汤锅的那位嘿嘿一笑。
"我俩从另一个井盖上去的。出去一看,旁边就是饭店的后厨。门开着,里面没人——厨子全跑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好吃的——太多了。柜台上、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我没忍住。装了一背包。"
他朝身边那个背着背包的战友看了一眼,那人把背包拉开给大家看——里面塞着火腿三明治、夹肉面包、几块奶酪、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然后我看见灶台上有一锅鸡汤。"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汤锅。
"那个香味——"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端走了。"
他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走的时候我放下了一沓韩币。这沓韩币在我身上装了快两个月了,硬是没花出去。这回终于花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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