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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李奇微看到了那个人。
卡车的后厢板上站着一个人。个子很小。穿着韩军少校的军装。尖嘴猴腮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一只手端着一支冒烟的冲锋枪,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手持喇叭。
那个人把喇叭举到了嘴边。
用韩语吼了一嗓子。
"杀宪兵狗！给师长报仇！"
后面的卡车队列上,一百多个韩军士兵齐声回应——
"杀宪兵狗！给师长报仇！"
声音震得空气都在抖。
李奇微和穆迪同时把身子缩到了车厢板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露出头顶,从帆布篷的缝隙里朝外偷看。
那个矮个子少校又把喇叭举了起来。
"谁杀宪兵司令！奖他一千美元！"
后面卡车上爆发了一阵欢呼——
"一千美元！一千美元！"
车队重新加速了。撞断了剩下的拦杆。一辆接一辆地冲过了检查站,朝南面——宪兵司令部的方向——呼啸而去。
卡车从李奇微的卡车旁边一辆一辆地驶过。间隔很近。每一辆经过的时候,车上韩军士兵的喊声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统一的口号。整齐的。悲愤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韩国兴废！在此一举！"
李奇微缩在车厢板后面。他的耳后还在流血。附近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他数着从旁边驶过的卡车。一辆。两辆。三辆。一直数到了十几辆。
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了南面的公路上。
检查站空了。路面上躺着四个宪兵。铁马拦杆断成了几截。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地的弹壳和碎玻璃。
安静了。
李奇微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那些卡车消失的方向。
"这是谁的部将？"
穆迪也直起了身子。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看卡车上的编制标识——"
他停了一下。
"好像是韩一师的。白善烨的部下。"
李奇微没有说话。
白善烨。
他一度认为白善烨的部队是韩军中最可靠的，最能打的。
现在白善烨的部队在汉城的街头朝宪兵开枪,喊着"给师长报仇",冲向宪兵司令部。
不管白善烨叛没叛变——韩军第一师的后方已经乱了。彻底乱了。在全线总攻开始的同一个夜晚。
李奇微沉默了几秒钟。
"通知英军第二十七旅。"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下命令的干脆。"让他们进城。平复叛乱。"
穆迪点了一下头。
"是。"
他跳下了卡车,跑向前面驾驶室旁边的通信车去发电报。
李奇微一个人坐在卡车的车厢里。
帆布篷外面,汉城的天空是红色的。好几个方向上的火还在烧。北面远处,临津江方向的炮声还在隆隆地响,像一头巨兽在地平线上低吼。
这一切——爆炸、袭击、叛乱、总攻——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夜晚。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人设计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赢了这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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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日。晚七点四十分。汉城。宪兵司令部。
车队冲进宪兵司令部大院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宪兵司令部是一栋三层的西式砖楼，日据时期建的。门口有岗亭，有铁栅门，有沙袋。但门口的哨兵只有四个人——大部分宪兵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包括去韩一师师部那一趟。
四个哨兵看到一辆吉普车和十几辆卡车呼啸着冲过来，还没来得及举枪，打头的吉普车就撞断了铁栅门。门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冲进了院子。
车还没停稳，车厢板上的人就跳了下来。
枪声炸响了。
韩一师的士兵们端着冲锋枪，见穿宪兵制服的人就打。他们的眼睛是红的——白师长被抓了，姜师长被打死了，这些人想把他们一网打尽——现在反过来了。
大楼里的宪兵从窗户往外开了几枪，但很快就被压制了。韩一师的人比他们多得多，而且这些人是从前线来的，打仗是本行。宪兵队的人平时干的是抓逃兵、查证件、审犯人——正面交火，他们不是对手。
张浩浩跳下吉普车，带着几个人从正门冲了进去。走廊里有两个宪兵举着枪，被他一梭子扫倒了。上楼。踹门。一间一间清。
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里，宪兵司令——一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的准将——被堵在了办公桌后面。他的手枪摆在桌上，但他没有去拿。他看到冲进来的那个满脸血污的矮个子少校和他身后那些杀红了眼的韩一师士兵，很清楚拿枪等于找死。
张浩浩走到他面前。把冲锋枪的枪口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谁让你抓白师长的？"
宪兵司令的嘴唇在哆嗦。
"我——我没有下令——"
"你的人去的韩一师！你的人在公路上把白师长打晕了抓走了！你的人还打死了姜副师长！你说你没下令？"
张浩浩把枪口往前顶了一寸。
"再说一次谎，你脑袋上多一个洞。"
宪兵司令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吓唬他——楼下走廊里的枪声和惨叫说明了一切。
"是——是侍卫长。"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侍卫长打电话过来——让我派人去——把白善烨抓起来——说是上面的意思——"
张浩浩转过身，朝门口那些军官们看了一眼。
"听到了没有？侍卫长。官邸的侍卫长。"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张浩浩跳上了宪兵司令办公桌的桌面。站在上面。看着门口挤满的那些军官和士兵。
"兄弟们！问题的根子不在这里！根子在官邸那个侍卫长！"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队伍里面有坏人！我们上官邸去。清君侧！"
清君侧。这三个字是吴大江有一次给他讲中国古代历史的时候说的。他当时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当一个忠臣发现皇帝身边有奸臣的时候，他就带着军队去"清君侧"。
名义上是去清除奸臣。实际上——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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