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另一边。
夜幕四合。
王二牛和赵氏相互搀扶着,沿着村口的泥路往回走。
赵氏手里还攥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像攥着什么宝贝。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吃完晚饭在乘凉的妇人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哟,二牛家的,回来了?”
“听说你们去镇上看狗儿了?”
赵氏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拉着王二牛快步往家走。
王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
院墙塌了半截,用荆棘条子围着。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王老太的声音,说道:
“……宝儿这次虽说没中,可里正老爷说了,火候到了,明年准能中!”
“老大家的,你可把宝儿伺候好了,别让他分心……”
赵氏推门进去。
堂屋里坐着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王老头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老太坐在他旁边,正絮絮叨叨地说着。
大房的王大富和妻子王氏坐在一侧,三房的王三贵和妻子郑氏挨着他们坐。
几个孩子在地上玩,唯独不见宝儿,大约是在屋里读书。
听见门响,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王老太的话停了,上下打量了赵氏一眼。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糖葫芦上,眉头一皱道:
“回来了?”
“狗儿咋样?”
赵氏把糖葫芦收在身后,陪笑道:
“挺好的,在府里吃得饱穿得暖,少爷也待他好。”
王老太撇撇嘴,说道:
“待他好有什么用?”
“一个签了契的奴才,再好也是奴才。”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
“你们跟他说了没有?”
“读书的事,趁早死了这条心。”
赵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低下头,说道:
“说了。”
王大富在旁边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
“二弟,弟妹,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你们。”
“狗儿那孩子,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咱们庄稼人,认几个字。”
“能写自己的名儿就得了,非得往那上面凑什么?”
王氏也跟着帮腔,说道:
“就是。”
“咱宝儿打小就聪明,夫子都夸的,这次县试也只是差了一点点。”
“咱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哪还有闲钱供别人?”
她把别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二牛闷声道:
“狗儿也没说要家里出钱……”
“不出钱?”
王老太冷笑一声,说道:
“不出钱读什么书?”
“纸笔不要钱?书本不要钱?拜师不要钱?”
“你们那点家底,能撑几天?”
王老头放下茶碗,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
“二牛,他媳妇,坐下说。”
王二牛和赵氏对视一眼,乖乖在角落里找了条凳坐下。
王老头看着他们,缓缓道: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说清楚。”
“宝儿读书的事,眼下是咱们家头等大事。”
“里正老爷说了,宝儿天资好,再读两年,中个秀才不在话下。”
“到时候,咱们王家可就出了读书人了,光宗耀祖,你们也跟着沾光。”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道:
“所以,家里的进项,都要紧着宝儿用。”
“你们两房,该出的份子不能少,该干的活不能推。”
“至于狗儿……”
他沉默了一下,道:
“狗儿既然签了契,就是张府的人了。”
“他好也罢,歹也罢,跟咱们家没甚关系。”
“你们当爹娘的,偶尔去看看,也就是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日子过岔了。”
王大富接过话头,笑得一脸和气道:
“二弟,大哥知道你们心疼狗儿。”
“可这孩子命不好,签了契书,这辈子就是奴才了。”
“你们就算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他一个奴籍,连考场都进不去,图什么呢?”
王氏在旁边补了一刀,说道:
“就是。”
“与其把钱扔进水里,不如好好帮衬家里。”
“等宝儿中了秀才,发达了。”
“还能忘了你们这个二叔二婶不成?”
王三贵和郑氏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也跟着点头。
郑氏笑道:
“大嫂说得对。”
“宝儿那孩子心善,将来有了出息,肯定忘不了二叔二婶。”
赵氏低着头。
指甲掐进掌心,一言不发。
王二牛也闷着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王老太看着他们的样子,语气稍微软了些,道:
“二牛,老二媳妇,娘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
“可这家里的日子就这样,咱得往长远了看,宝儿是咱们全家的指望,他好了,你们才能好。”
“狗儿的事,你们,就当没这个儿子吧。”
说完,她叹了口气,又道:
“你们也别觉得我们偏心。”
“狗儿那孩子,打小就不如宝儿机灵。”
“宝儿三岁能背诗,狗儿呢?连个三字经都念不全。”
“这读书,终究是要看天分的。”
王氏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说道:
“娘说得对。”
“宝儿昨天还背了一篇文章给里正听,里正夸他少年英才,说全县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等将来宝儿中了举人,进士,做了官,咱们全家都跟着享福。”
“二弟,弟妹,你们就等着吧。”
王大富拍拍王二牛的肩,语重心长道:
“二弟,大哥知道你心里苦。”
“可这日子,总得过,你好好干,等宝儿出息了。”
“让他给你在县城谋个差事,不比你在土里刨食强?”
王二牛闷声应了一句,说道:
“知道了。”
王老头摆摆手,道:
“行了,天不早了,都散了吧。”
“二牛,你们也回去歇着,明天还要下地。”
众人陆续起身。
赵氏攥着那串糖葫芦,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小身影跑过来,仰着脸叫道:
“娘!这是什么?”
来人正是王小丫,小丫头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眼里满是馋意。
赵氏勉强笑了一下,把糖葫芦递给她,说道:
“给你吃。”
“你哥给你买的。”
“哇!哥哥真好!”
丫头欢天喜地地接过去。
王老太在后面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赵氏跟着王二牛回到自家的小屋。
说是屋,其实就是院子角落里搭的两间土坯房,矮小逼仄,勉强能遮风挡雨。
关上门,赵氏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二牛沉默地坐在床沿上,掏出一个旱烟袋,手抖得半天没点上。
赵氏抹了一把泪,低声道:
“当家的,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跟针扎似的。”
王二牛闷声道:
“别想了。”
“咱们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狗儿的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赵氏点点头,又担心道:
“可万一被他们知道了……”
“不会的。”
王二牛终于点上了烟,深吸一口,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说道:
“咱们悄悄地攒,悄悄地给。”
“狗儿争气,陈夫子都收他做徒弟了,咱们不能拖他后腿。”
提到陈夫子,赵氏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她坐到王二牛身边,轻声道:
“你说,狗儿真的能考上吗?”
王二牛沉默了一会儿,道:
“考不考得上,那是他的命。”
“可他要想考,咱们就得供。”
“这是当爹娘的良心。”
赵氏把头靠在丈夫肩上,说道:
“嗯。”
“明天我去找王婶子。”
“她上次说镇上布庄要人浆洗衣裳,一天能挣三文钱。”
“我去应下。”
“那太累了。”
“你身子骨……”
“不碍事。”
赵氏打断他,说道:
“狗儿在府里读书,比咱们累多了。”
“他一个小人儿都能撑住,我怕什么?”
王二牛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
清冷的月光洒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照着两个佝偻的身影,久久没有散去。
隔壁隐隐传来王老太和王大富的说笑声,隔着墙,像是另一个世界……
……
第二天。
张府。
王狗儿的生活依旧是晨练,上学。
课堂上,陈夫子开始讲解四书《孟子》的后半部分。
因为涉及仁政,王道的具体实施,义理更加精深微妙。
许多学子听得云里雾里,眼神迷茫。
夫子几次提问,台下都是一片寂静,无人能答。
“那么,孟子先言仁者无敌,此无敌当作何解?”
“莫非行仁政,便可刀枪不入,不战而屈人之兵?”
夫子目光扫过台下。
众学子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人抓耳挠腮。
连李俊都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王狗儿站起身,沉吟片刻,朗声道:
“回夫子。”
“学生以为,孟子所言‘仁者无敌’,非指武力之无敌。”
“其意在于,君主若行仁政,内则使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归附,如七十子之服孔子。”
“外则感召邻邦,使天下贤才慕义来归,暴君污吏失道寡助。”
“如此,则‘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曰之‘无敌’。”
“其根本,在于得道多助,在于人心向背。”
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抚须点头道:
“善!”
“王狗儿所言,深得孟子本意!”
“尔等当细思之,读书不可只观表面文字,需究其内在义理!”
“是,夫子~~~”
台下众学子应道。
看向王狗儿的目光,羡慕有之,嫉妒有之。
一时,复杂难言。
……
放学后。
陈夫子将王狗儿单独留了下来,带到书房。
“狗儿,你近日进步斐然。”
“于四书经义理解,已渐入门径。”
“老夫心甚慰。”
夫子先是勉励了几句。
“全赖夫子悉心教导。”
王狗儿恭敬道。
“嗯。”
夫子点点头,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继续说道:
“你既立志科举。”
“当知,科举考试,需专治一经,谓之‘本经’。”
“而五经之中,《诗》、《书》、《礼》、《易》、《春秋》,你需择一为主攻,深入研读,作为你乡试,会试应试之根本。”
“此事,关乎你未来科举方向,需慎重考量。”
“你……可想好了,要学哪一经?”
轰!
王狗儿心中一震。
知道这是关乎未来道路的重要抉择。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五经的特点。
《诗经》重文采,《尚书》诘屈聱牙,《易经》玄奥难测,《春秋》微言大义……
最终。
王狗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夫子,说道:
“回夫子!”
“学生……想修《礼记》!”
提示:
前文修改了一下,增加了一个角色,主角的妹妹王小丫,不影响阅读。
另,大大们可以猜猜,主角为什么会选择礼记作为本经~~~
http://www.badaoge.org/book/158024/5799366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