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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陶片被彻底甩在身后,灰白色的浓雾如同一堵永远推不倒的墙,无声地将一行人吞没。
劣质雾薯酒带来的辛辣与微醺,在踏入迷雾的不久后就散了个干净。
刺骨的阴冷顺着衣甲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
对未知的恐惧、对即将来临的血战的紧张,像湿冷的毒蛇般爬上众人的脊背。
几个被临时编入队伍的非战斗人员,呼吸已经开始发颤。
达格死死捏着长矛,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米勒、艾丹和另外几个老农更是亦步亦趋,生怕落后半步就会被雾里的怪物叼走。
这是一场倾巢而出的豪赌。
不只是战职者,就连这些刚摸到铁器的生活职业者也被全数编入了队伍。
亚修的理由很简单:覆巢之下无完卵。
与其担心可能的损失,不如把所有能喘气的全拉上。
哪怕只是多一根长矛、多一面肉盾,也比失败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要强。
道理大家都懂。
可真当整个人被这片吃人的死寂包裹时,本能的畏惧依旧如附骨之疽。
直到他们的视线,聚焦在最前方那个身披深灰皮甲的背影上。
亚修走得很稳。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着短矛,步履从容地劈开前方的混沌。
随着他的步伐,点点金红色的微光在泥地上悄然浮现,连成一条清晰的【余烬之径】。
这光芒虽然微弱。
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锚定了这群人心底的慌乱。
仿佛只要那个背影还没倒下,只要这回家的路标还在亮着,这吃人的迷雾,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亚修对身后众人心理的起伏变化一无所知。
他此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感知周遭的动静,以及维持【余烬之径】的消耗上。
说实话,他并不想把带路这种事揽在自己身上。
他堂堂一个营地长,除了是最强战力的同时,现在还得客串斥候在前面探路。
可营地里的战职者全是清一色的糙汉——守卫、民兵、见习扈从。
满打满段,连一个正经的侦查系、或感知系职业都没有。
“话说莫尔的那只渡鸦到底是怎么来的?”
亚修一边辨认着方向,眉头微蹙。
如果这次能活捉那只“没毛鸟”,说不定能把这套侦查技能或者驭兽的法门给拷问出来。
亚修正盘算着。
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踩踏声,突兀地从队伍大后方传来。
亚修的眼神瞬间冷至冰点,正要出声示警。
队尾负责断后的巴顿已经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铁斧横在胸前,发出一声厉喝:
“站住!什么人?!”
队伍瞬间如受惊的刺猬般收缩结阵。
西蒙、盖尔等人纷纷调转矛头,死死盯住后方的灰雾。
雾气涌动。
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巴顿举着石斧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伊、伊莱娜?!”
亚修微微皱眉,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道人影身上。
确实是伊莱娜。
但眼前这个女人,和昨晚那个在阴影里哭得摇摇欲坠的娇弱寡妇,判若两人。
那头原本总是松散挽着的香槟色长发,此刻被一顶略显粗糙的半覆式铁盔严严实实地扣了进去
身上套着一件明显经改过的紧身皮甲。
虽然上面铆钉的暗青色铁鳞不如卡尔他们那般密集,心口等致命部位却也都被死死护住了。
哪怕厚重的皮甲,依然掩盖不住她那丰腴惹火的曲线。
但那盈盈一握的手中,此刻却死死攥着一把打磨得极度锋利的铁头木矛。
但那张被铁盔阴影遮住的脸上,没有怯懦,没有媚态。
只有一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死寂,以及眼底那一抹坚毅
活脱脱一副准备赴死的肃杀打扮。
亚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因为多了一个“战力”而感到高兴,深黑的眸子如刀锋般刮过伊莱娜身上的装备,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你这身行头,从哪来的?”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这几天,营地为了武装参战人员,资源和精力几乎榨到了极限。
材料是配给制的,全用来打矛头和修补防具了。
虽然工作台和锻炉摆在那儿,不限制营地成员使用锻炉。
但伊莱娜一个刚进营地没几天的女人,绝不可能凭自己就做出这一身堪比正规战职者的装备!
空气瞬间凝固。
队伍中间,扛着大锤的格雷突然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这个两米多高的铁塔汉子,眼神罕见地开始到处乱飘,宽大的手掌在裤腿上尴尬地蹭了又蹭。
“咳……那个……大人,她身上的铁盔和铁鳞片,是我……是我给打的。”
亚修猛地偏过头,目光死死钉在格雷脸上。
“你敲的?”
亚修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荒谬,
“格雷,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他了解格雷。
这汉子虽然粗犷,但极守规矩。
营地里的物资都是有数的,在大战前夕私自挪用材料给一个非战斗人员打装备,这绝对是犯了大忌。
而且格雷这几天为了赶制装备连觉都睡不够,怎么可能有闲心去给一个寡妇单独开小灶?
被亚修这么一盯,格雷老脸一红,连那浓密的络腮胡子都掩盖不住他的窘迫。
“大人,您听我解释……”
格雷搓了搓手,声音越说越小,活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半大孩子,
“大人,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在这破地方憋了一个多月,好长时间没闻过酒味儿了……”
“她昨晚拎着半罐子自己酿的雾薯酒过来找我……那酒香的,我实在没坚持住啊!”
亚修眼角狠狠一抽。
酒?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格雷这家伙竟然还是个酒鬼!
毕竟营地之前没这玩意儿,他也一点没暴露。
现在可好,一听见酒,这家伙连规矩都全抛到脑后了?
格雷生怕亚修发火,赶紧指天画地地找补:
“再说了,大人,这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儿!”
见亚修脸色越来越冷。
格雷赶紧发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一指旁边同样心虚的达格,
“大人您是知道的,营地里的物资都是有数的。我就算想帮,也没那材料啊!”
“那皮甲的改裁是莉娜帮忙缝的,铁鳞的边角料是达格那小子从矿坑废料里偷偷抠出来的。”
格雷搓着手,急切地解释,
“我发誓,我只占用了半夜休息的时间帮她锻打了一下,绝对没耽误营地的事!”
好家伙,直接把同伙全卖了。
亚修狠狠瞪了格雷和达格两人一眼,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达格帮忙,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原因。
无非是这市井无赖见色起意,想献殷勤占点便宜。
不过看伊莱娜这副冷硬模样,这家伙估计连根手指头都没摸着,纯纯当了回冤大头。
但莉娜呢?
那丫头一向最懂分寸,怎么也会跟着瞎胡闹?
亚修重新将目光投向站在原地的伊莱娜。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低估了这个女人。
这个前一天还软弱得,只能在阴影里哭泣的女人。
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靠着半罐劣酒和自己的手腕,硬生生说服、利诱了营地里的铁匠、附魔学徒和无赖,为自己拼凑出了一套足以赴死的战甲。
这手段,这心性……
亚修拄着短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沾着泥污的俏脸在铁盔的阴影下显得有些瘦削,但那双死死握着矛杆的手,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说说吧。”
亚修再次开口,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悲惨而产生怜悯。
那双黑眸冷冷地注视着伊莱娜:
“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弄来这身装备,现在又违抗命令,偷偷跟在队伍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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