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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一楼公演结束。
十二月二十号晚上九点半。
后台。
18个演奏者走下台。
张晔最后一个走。
抱着唢呐,低头。
抬手按了按眼角。
一秒后
后台门开。
妈妈进来,张暄陪着。
陈弦没进
陈弦还在台上跟孙维邦合影。
何俊明陪着孙维邦。
韩世康在大堂处理观众。
后台里只有民乐团 19个人+张晔妈妈+张暄。
妈妈进后台。
妈妈看见张晔。
妈妈走过来。
妈妈没说话。
妈妈抱了张晔一下。
就一下。
妈妈
十九年没抱过张晔。
六岁那年妈妈抱过他最后一次。
那次他吹小喇叭。
妈妈说“别吵醒妹妹”。
她抱了他一下。
十九年。
今天她抱了。
张晔眼皮跳了下。
“妈。”
“晔。”
“您。”
“您怎么进来了。”
“陆主任带我进来的。”
“陆主任说”
“‘您后台等晔‘。”
“他帮我办了通行证。”
张晔点头。
“妈。”
“您。”
“您今天”
“听见了。”
“是。”
“我听见。”
“我都听见。”
“您手”
“零点四秒”
“我也听见了。”
“第三十一小节。”
“张暄跟我说过。”
“我也听出来了。”
张晔按了按眼下。
“妈。”
“您。”
“您耳朵”
“跟张暄一样好?”
“不。”
“张暄比我好。”
“但是您是我儿子。”
“您的零点四秒”
“我听得见。”
“我们三个人”
“第一排”
“都听见了。”
“张暄听见了。”
“陈弦也听见了。”
“陈弦今天上台之前”
“她跟我说”
“‘张妈妈您注意听”
“我哥手”
“第三十一小节会慢一拍’。”
“我们三个人都注意听。”
“您慢的那一拍”
“我们三个人都听见了。”
她没了影。
张晔抹眼泪。
这次他抹得很多。
“妈。”
“您。”
“您全国数亿人没听见”
“您们三个人”
“听见了。”
“值。”
瞬间
张暄走过来。
张暄抱了她哥哥一下。
就一下,张暄哭。
张暄哭得很大声。
她 15岁,她没忍。
“哥。”
“您。”
“您今天”
“让全国数亿人”
“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我妈也听清了。”
“陈弦也听见了。”
“我们三个人”
“捕到了您的零点四秒”
“听见了您把零点四秒”
“变成了风格。”
“您把残缺”
“变成了完美。”
“您比所有人”
“都厉害。”
她藏起来了。
张晔抹眼泪。
“张暄。”
“谢谢您。”
就一句。
没等他反应
后台门又开。
陈弦进来。
孙维邦和何俊明和韩世康都没进。
他们让张晔和妈妈先单独。
陈弦走过来。
她对妈妈鞠了一躬。
“阿姨。”
“您好。”
“我叫陈弦。”
“我是这一位的”
“同学。”
她不敢说“女朋友”。
跟张晔还没正式说。
说“同学”。
妈妈看着陈弦。
看了五秒。
妈妈伸手
她拍了一下陈弦的肩。
“陈弦。”
“谢谢您。”
“陪我儿子。”
陈弦抹眼泪。
她移开目光,她点头。
“妈。”
“陈弦”
“她是我”
“女朋友。”
“不是‘同学‘。”
“她跟我”
“上学期”
“我们就开始了。”
“她比我”
“还稳。”
她没料到张晔会主动跟妈妈说。
眼皮跳了下。
“陈弦。”
“您。”
“您给晔”
“做点饭吧。”
“他”
“不会做饭。”
“他每天靠浦音食堂。”
“他冬天容易咳嗽。”
“您给他做点姜汤。”
“我熬不过来。”
“我远。”
“您近。”
“您给他做。”
陈弦笑,她抹眼泪。
“阿姨。”
“我做。”
“我学着做。”
“我每周一三五”
“给他做。”
“您放心。”
小调坐在妈妈跟陈弦中间,一边一个手轻轻搭着两人裙摆。
她们看不见她。
她转头对张晔说:
“宿主。”
“妈妈接纳陈弦了。”
后台里,
妈妈,
张暄,
陈弦,
张晔。
民乐团 14个人。
孙维邦,
赵建中,
赵一弦,
何俊明,
韩世康,
陆凯明,
苏晚棠,
程一帆。
所有人都在。
听潮一楼大堂
1500个观众还没走。
他们在等张晔出来。
张晔抱起唢呐。
他对民乐团 14个人轻声一句
“走!”
“我们出去”
“再吹一段。”
“给 1500人”
“再吹一段。”
“今天免费的。”
“不要钱。”
“国家级卫视直播不录这一段。”
“我们就给”
“今天来的”
“1500个人。”
庞侯
“张张晔!!”
“我!!”
“我打镲!!”
罗瑞杰
“嗯嗯!!”
鲁实
“该。”
18个人,
抱着乐器,
走出后台,
走到大堂。
1500个观众站起来。
1500个观众再次鼓掌。
张晔抬头看大堂。
他至今
第二次站在听潮一楼
这一次不上国家级卫视。
这一次只给
现场这 1500个
愿意等他出来
的人。
他目光移指:
“一,二,三”
18个人
第二遍
《拥军花鼓》。
不为全国数亿,不为国家级卫视。
不为韩世康,不为孙维邦。
不为孙维邦的“未完成”。
不为妈妈的“19年”。
只为
这 1500个
愿意等他出来
的人。
就这一段。
六分钟。
吹完。
1500个观众没坐下。
就站着鼓掌。
没人喊“再来一首”。
没人喊“安可”。
大家都安静。
就那样鼓掌。
张晔知道
这一群人懂。
他放下唢呐。
对民乐团十四个人开口一句
“走。”
“今晚到这。”
“我们各自回家。”
就一句。
民乐团十四个人散。
庞侯抱着大堂鼓出大堂。
罗瑞杰抱着摄像机出。
鲁实怀里压着快板出。
张晔抱着唢呐,走过 1500个观众的中间。
一路出大堂,观众没堵他。
没人冲上来要签名。
没人冲上来要合影。
他们让开一条路。
让张晔走出去。
就这一件事。
出大堂。
浦海十二月二十号的夜。
很冷。
风大。
妈妈跟张暄跟陈弦在大堂门口等他。
四个人。
掌中托着乐器和保温杯和向日葵。
就那样站着。
过了一分钟。
妈妈轻声一句。
“晔。”
“嗯。”
“走!”
“回酒店。”
“我请大家吃宵夜。”
“我点了。”
“浦海老字号小炒。”
“他们 24小时营业。”
张晔露出笑容。
“妈。”
“您怎么知道有 24小时的?”
“张暄今天下午带我去看了。”
“她说‘晚上演完一定饿’。”
“她说‘我妈请’。”
“我请。”
她飘走了。
张晔指尖压了一下眼睛,无人留意。
四个人沿着浦海十二月的街道走,路灯亮。
风冷。
桂花没有了。
风里的树叶叶也没有了。
就只剩路灯。
就够了。
走到浦海老字号小炒店。
包间里
孙维邦已经到了。
赵建中也到了。
陈弦的爸妈也来了。
何俊明也在。
韩世康也在。
陆凯明今晚没来,他回浦音宿舍楼陪庞侯了。
庞侯今晚哭得太厉害,陆主任不放心。
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大圆桌,张晔妈妈坐 C位。
张晔在妈妈右边,陈弦在张晔右边。
张暄在妈妈左边。
孙维邦在张暄左边。
赵建中在孙维邦左边。
陈弦的爸妈坐在另一头。
何俊明跟韩世康并排坐。
孙维邦举起酒杯。
“张妈妈。”
“您 51岁。”
“您今晚来浦海。”
“您眼里映入了您儿子。”
“您也是我的灯塔。”
“我四十年没见您。”
“1985年您在燕音民乐系唱过歌。”
“顾守正告诉我的。”
“我那时候在另一栋宿舍。”
“我没听见。”
“可是我今天听见您儿子吹了一段。”
“我听见了您 1985年那段歌。”
“一脉。”
妈妈愣。
她指尖蹭过眼角。
“孙老师。”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
“唱了一段小调。”
“后来不唱了。”
“嫁人了。”
“没人记得。”
“您儿子记得。”
“他从来没听过您唱。”
“可是他吹的那一段”
“是您唱的那一段的孩子。”
“没差。”
妈妈又擦了擦眼角。
张晔仰头看妈妈。
他第一次听到
妈妈年轻时唱过歌
跟他吹的有“一脉”。
就这一晚。
他什么都入耳的是了。
桌上的菜陆续上来。
浦海老字号小炒。
24小时营业。
凌晨十一点多还在炒菜。
妈妈点的菜。
张晔点的菜。
陈弦点的菜。
张暄点的菜。
孙维邦点的菜。
八个人点八个菜。
加上孙维邦另外加的一个大份小炒肝。
九道菜。
不多不少。
张晔举起橙汁。
“妈。”
“今晚”
“您来浦海。”
“值。”
“晔。”
“值。”
就一个字。晔笑笑了。眼底转柔一下,极轻
他第一次跟妈妈干杯。
不是过年,不是过节,是浦海十二月二十号的凌晨。
值。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
桌上的菜还有半盘。
妈妈看着张晔吃。
没自己动筷子。
眼里都是儿子。
过了一会她伸手帮张晔擦了一下嘴角。
擦完她眼底亮了一下一下。
这是张晔记事以来妈妈第一次在饭桌上当着外人帮他擦嘴角。
妈妈以前从来不当着外人擦。
今天破了一次例。
陈弦在桌子另一头看见了。
陈弦低头喝汤。
没多看。
可是陈弦记下来了。
他想向前一步说。
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这一句留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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