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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整宿的雪,今日天光放晴,整个庄子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银白之中。
庄子后方的一条僻静小路上,积雪已经被扫出了供人行走的路面。
顾怀与陈婉并肩走着。
他穿着那身狐裘大氅,而身旁的陈婉则披着一件雪白的滚边斗篷,两人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缓缓漫步,男的俊朗沉稳,女的温婉绝美,远远望去,仿若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没有了外人在场,这段难得的闲暇,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庄子里的变化,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顾怀放慢了脚步,配合着陈婉的步调,目光扫过远处那些高耸的烟囱,以及哪怕是在大年初一,依然有着些许响动的作坊区。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婉微微侧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只觉得越看越喜欢,恨不得上去轻咬一口顾怀的脸颊,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才俏脸微红地说道:
“夫君这说的是哪里话。”
“妾身在庄子里,不过是照着夫君之前定下的规矩,做些缝缝补补的琐事罢了。”
顾怀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客套。
两人是夫妻,有些感激和心疼,记在心里便好。
“我刚才看那边,”顾怀指了指工坊区的方向,“好像又扩建了不少?”
陈婉轻轻点头:“夫君不在的这些日子,工坊区的第三次扩建,已经彻底完成了。”
“按照夫君临走前留下的图纸和交代,在原有的格局上,又单独劈开了一片区域,加了几个火药作坊,周遭也布置了最严密的护卫,等闲人靠近不得。”
顾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那一批高炉。”
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匠人们按照你给的法子,反复摸索改进了炼铁法,前几日刚出了一炉新钢。”
“经过试练,以这种新法子锻造出的兵器和铠甲...”
“坚韧程度,比之前至少要强上三成左右。”
强上三成。
顾怀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这个冷兵器厮杀的时代,三成的兵器和铠甲优势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等于是让麾下的士卒在战场上,平白多出了三成的生机,也意味着破阵时的杀伤力成倍激增!
而且...这还远远不是极限!只是炼铁炼钢终究需要长时间慢慢摸索,顾怀脑海中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并不多,也就只能提出一个大致方向来让工匠们试着改进。
但是--眼下已经有了这种进步,已经足以让襄阳大军起码在军械上不会落后于朝廷军队了!
“至于那些织布机,仍是按照你的嘱咐,死死控制着,核心部件全是分开打造,绝没有外传的可能。”
陈婉理了理被寒风吹散的鬓发,继续条理清晰地说道。
“只是因为入冬了,江陵这边还好,但襄阳,需要大批的衣物御寒过冬。”
“缺口太大。”
“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又扩大了些规模,如今庄子里的女眷,除了那些实在年老体衰的,大多都被我招进了纺织工坊里上工,按件计酬。”
“这样既补了衣物的缺口,也让庄户们在冬日里多了一份工分收入。”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争打到最后,拼的就是后勤,拼的就是谁的工业能力更强,谁能更快地把资源转化成战斗力。
而这座庄子虽然看上去只是他起步的地方,但这里已经有了逐渐完善的工业体系,有了以工分制为核心的生产体系,虽然他如今实际控制的地域越来越大,但庄子仍是他手中最重要的那台...核心发动机?
“还有盐池。”
陈婉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点,“盐池那边也开始扩建了,只是...正如夫君之前所说,这晒盐法极度依赖天时。冬日光照少,又多阴雪,产量降了很多。”
“若是荆南那边急需大批精盐过江,可能要等到开春,日头烈起来之后,产量才能逐渐稳定下来。”
“无妨。”
顾怀摆了摆手,“荆南那边,若是民用,市面上原本的存盐还能顶一阵子...运过江的精盐,主要还是用于之前我在信上和你提过的与蛮族交易一事,只是短时间内,蛮族那边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风波,交易压力很小,等开春了再大批运过去,刚好能接上。”
两人就这么继续并肩走着。
一问一答。
陈婉的声音柔和悦耳,条理更是清晰到了极点,哪怕是涉及火药、炼铁、盐政这些复杂的实务,她也能信手拈来,将所有的统计和进度,说得清清楚楚。
“至于襄阳之前送来的那批人才...”
陈婉看了顾怀一眼。
“大部分都留在了江陵,安置在了府衙和各个作坊的管理位置上。”
“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难免有些不习惯我们这边的行事风格和政务处理方式。”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打磨,也渐渐开始上手了。有他们分担,江陵和庄子的运转,都比以前快了许多。”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如此美丽、端庄优雅的女子。
心里微起波澜。
这俨然证明了。
他的妻子,在拥有世家底蕴培养出来的大局观和琴棋书画之外,做起这种繁杂的实务来,居然也丝毫不让男儿!
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做得更好,更细致!
这个庄子,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人才培养中心加上江陵工业区的庞大集合体。
不过受限于体量和时代的局限,哪怕陈婉再怎么殚精竭虑地扩张,其实也很难完全跟上顾怀如今那恐怖的地盘扩张速度了。
但她,依然做到了最好。
这倒是让顾怀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丝别样的可能性。
“婉儿。”
顾怀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婉,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发丝上的一片雪花。
“嗯?”陈婉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
顾怀看着她,眼神里,涌起了一股愧疚与心疼。
“我记得,成婚前,你曾经说过。”
“你想要的,便是可以选择的自由,也甘愿承担因此衍生出的结局。”
“可是自从嫁给我,成了顾家的主母。”
“你大多数的时间,却只能被困在这江陵城,困在这个庄子里,替我操持着顾家的主宅,和这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俗务。”
“我有时会想...”
顾怀握住陈婉那只稍微有些冰凉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我是不是,没有成为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陈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愧疚与怜爱,看着他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倚入了他的怀里,闭着眼睛,轻声道:
“妾身真的,已经很幸福了...”
“那么婉儿,你有着不输任何男儿的才干与大局观,你...有没有想过,从幕后走到台前,接手更多的事情?”
“比如,以你的名义,去主政一方?去制定政令?”
在这个女子注定是男子附庸的时代,顾怀能说出这番话,绝对是惊世骇俗的。
让自己的妻子去主政一方?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讲究礼教的儒生能把顾怀的脊梁骨给戳断。
但顾怀不在乎。
他只看到了陈婉的能力,也看到了她眼底那份本不该被杂务埋没的光芒。
听到顾怀这番话。
陈婉愣住了。
她怔怔地抬头,只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瞬间化成了一汪春水。
在这个世道,能有一个男人,不仅爱惜她,尊重她,懂她的才华,甚至愿意打破世俗的枷锁,给她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得夫如此,妾复何求?
她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得极美,犹如春风化雪,明媚不可方物。
“夫君,你多虑了。”
陈婉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妾身以前想往外飞,是因为想要离开那个笼子,想去寻找一个自己选择的、栖身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是我的家;你,就是我最大的牵挂。”
她抬起眼眸,看着顾怀,认真地说道:
“而且,妾身知道夫君在想什么,也明白夫君的心意。”
“但如今,荆襄的形势太过紧要,夫君根基未稳,朝廷那边也是虎视眈眈,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
陈婉温柔地抚平了顾怀大氅上的一丝褶皱。
“夫君已经很累了,妾身,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夫君添乱。”
“至于以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若是夫君稳住了局势,到时相公若是愿意,妾身倒是可以试着去做更多的事情。”
“但眼下,妾身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替夫君把这庄子和江陵看顾好,就够了。”
听着这番深情而又清醒的话语。
顾怀心中又疼又怜。
得妻如此,他顾怀何其有幸!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陈婉拥入怀中。
在这寂静的雪地里,两人静静地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过了片刻。
顾怀的下巴抵在陈婉的头顶,目光望着远处那绵延不绝的白色原野,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婉儿。”
“陈家的老爷子...也就是祖父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怀里的陈婉,身体微微一僵。
她慢慢地从顾怀的怀里直起身子,脸上的温婉笑意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她太聪明了。
“夫君...”
陈婉看着顾怀的眼睛,“可是对之前祖父大人送来的那批人,起了疑心?”
和聪明人,尤其是极其聪明的枕边人说话,就是这么省力。
顾怀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倒也算不上是起了疑心。”
顾怀坦诚说道,“那批被安置在荆南各地的读书人,虽然初来乍到,还不怎么上手实务,但做起事来也是勤勤恳恳,没出过什么岔子。”
“至于那个萧平,萧叔晏,更是难遇的王佐之才,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看顾整个荆南的后方大局了。”
“可是...”
“这一切,未免来得太巧,又太轻易了。”
“我刚刚起势,正是最缺顶尖谋臣和治世之才的时候,你祖父就恰好送来了一个书生,而这个书生,又恰好有着经天纬地之才。”
“我不是个生性多疑的人,但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种犹如天降般的巧合,便难免会多想一些。”
“毕竟,我从不相信什么好事都该轮到我,更不相信这世上有毫无缘由的馈赠。”
陈婉静静地听着。
她并没有因为顾怀怀疑妻族而感到愤怒,反而,她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天会到来。
她微微低头,思索了片刻。
似乎在组织语言,该怎么向自己的丈夫,去描述那个远在京城的祖父。
“祖父大人...”
陈婉缓缓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回忆。
“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宠爱后辈,为人亲和,一点都不古板。”
“他是京城有名的清流大儒,大乾的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但...”
陈婉话锋一转,看向顾怀。
“祖父做事,最擅思量。”
“夫君。”陈婉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妾身曾与夫君对弈过几次。”
“夫君觉得,妾身的棋力如何?”
顾怀闻言,顿时苦笑了起来。
“婉儿,你这话就是在埋汰我了。”
“和你下棋,我是一盘都没胜过也就算了。”
“偏偏每一局,你都是轻松写意,只待我绞尽脑汁,手段尽出之后,你才平静收官,赢我几子。”
“那种感觉...”
顾怀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好像是老师傅在考校子弟的棋力一样。”
“这样很伤人的,你知道吗?”
看着顾怀难得的吃瘪模样,陈婉忍不住嘴角微挑--女子一旦深陷情网,就难免会这样,看心上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觉得喜欢到了极致,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却能轻易撩拨自己的心弦。
但她很快收敛了笑容,幽幽地说道:
“但相公可知道。”
“妾身的棋艺,是谁教的?”
不待顾怀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祖父大人。”
“从四岁那年,祖父大人在书房里,与我下第一盘棋开始。”
“一直到妾身随爹爹离开京城,远赴江南。”
“这么多年。”
“妾身,一次都没赢过祖父大人。”
顾怀沉默下来。
“落子如观人。”
陈婉轻声说着,仿佛又看到了书房里那个端坐在棋盘后,面带温和笑意的老人。
“透过棋盘,去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往往是最快、也最直接的手段。”
“虽然这么说,难免会有些冒犯长辈。”
“但每次落座在棋座旁,看着祖父大人拿起棋子的时候...”
“都会让婉儿觉得...祖父大人,真是个很可怕的人。”
顾怀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祖父大人下棋,从不着眼于大龙起势,也从不与人在局部争一日之短长。”
“他专擅...伏线千里。”
“中盘厮杀,更是从不出错,往往双方对弈,看似有来有往,杀得难解难分。”
“可不知不觉间,等到再度提子的时候。你便会骇然发现,自己依然处处尽落下风,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他早在十几手之前落下的闲棋,给彻底封死了!”
陈婉看着远处的雪景,轻声说道:
“京城曾有人言。”
“若是祖父大人,不是生于清流陈家这种处处受限的家族。”
“而是生于那些手握实权的顶级世家门阀,使他不用顾忌太多,能够放开手脚施为...”
“以这等棋力,这等心机,这天下大势,不知要在他的手中,变幻成何种模样了。”
话语的余音中,只剩下了顾怀长长的一声轻叹。
他当然明白陈婉这番话的意思。
那是个幽思如渊的老人。
如果他真的有所谋算,如果陈家真的打算在荆襄这盘棋局上落子。
那么,他是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个“对弈者”有所察觉的。
甚至于。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说不定,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对那批人产生的戒备和警惕,本身就是那位老人算计中的一环!
当然,这种算计,并不是什么敌对的算计,毕竟自己娶了陈婉,那位老大人便也成了他的祖父。
只是,作为一个绵延数百年的世家掌门人,这种习惯性的谋算与布局,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虽然这种被人在千里之外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来审视的感觉,作为小辈,注定不会太好。
但...
“算了。”
顾怀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繁杂的思绪甩了出去。
算计也好,投资也罢,至少目前来看,萧平是个绝佳的助力,陈家,也暂时是可以倚仗的外部盟友。
这乱世,唯有自身的实力才是硬道理...若是有一天,他强到了能掀翻整个棋盘的地步,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还犹未可知。
陈婉看着顾怀眼底重新燃起的自信与锋芒,嘴角也泛起了一丝安心的笑意。
两人又沿着雪路闲聊了一阵。
只是,刚才关于陈家老爷子的话题,终究还是在两人心底留下了一丝涟漪。
居然各自,都有了些心事。
他们靠在湖心亭的石栏边,看着栏外那银装素裹的冰封湖面,看着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寒鸦。
纷纷沉默了下来,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
地牢。
又是一轮悄无声息的换岗。
只是,比起之前这里的死气沉沉、阴森可怖,如今的这里,居然还多了些生气。
“咔哒。”
厚重的牢门上,那扇送饭的小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张脸露了出来。
正是那个曾经掀起百万赤眉之乱,如今却只能在地牢里看顾怀的《政治经济学》手稿解闷的天公将军。
只是,那些手稿本就是顾怀害怕自己随着时间推移,会渐渐遗忘这些知识,所以选择随笔记下方便多年后翻阅的,堪称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而且说断就断。
这就苦了如获至宝的天公将军,看得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偏偏顾怀最近又忙,实在没时间写什么笔记,这也就导致天公将军从一开始在地牢的怡然自得恍然不知岁月,到如今的抓心挠肝舍命催更,一天下来无能狂怒的次数比他前些年加起来还多。
但最近这些日子就好过不少了。
因为对面牢房进人了。
天公将军此刻就将脸贴在铁栏杆上,努力地朝着对面那间牢房张望。
“喂!”
天公将军扯着大嗓门,冲着对面喊道:
“对面的老头儿!别装死了!”
“你真是那什么...大乾的长沙郡尉?”
“顾怀居然真的已经带兵打过江了?他现在打的还是赤眉旗号吗?”
幽暗的通道里,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静静燃烧。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天公将军也不气馁,撇了撇嘴,继续唠叨:
“大家现在都是囚徒,同是天涯沦落人,闲来无事聊聊天怎么了?”
“你刚来的时候,不也满肚子怨气,问东问西的吗?我不也诚恳作答了吗?怎么现在倒装起死来了?”
“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啊!”
终于。
对面的牢房里,传来了一阵锁链响动声。
紧接着。
“闭嘴!”
“你这乱臣贼子!无耻反贼!”
对面的大门依然没开,只有程济那气得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夫若是早知道,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一手掀起这荆襄乃至中原大乱的赤眉贼首!”
“若早知道你是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
“老夫就是宁死!咬舌自尽!也绝不愿意同你这等卑贱的畜生说一句话!”
程济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想他堂堂大乾长沙郡尉,抵御蛮族,镇守荆南十余载的朝廷老将!
如今不仅成了阶下囚,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狱友,竟然是他这辈子最痛恨、最瞧不起的反贼头子!
“若非老夫虎落平阳...”
程济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就凭你这种祸乱天下的反贼,平日里,连给老夫牵马坠镫都不配!”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辱骂。
天公将军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起来--他不怕程济满嘴污言秽语,就怕程济不理他。
只能说关久了他也逐渐扔掉那天公将军的包袱,把当年当小吏时的市井痞气给再度弄出来了。
“我说你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说话怎么还这么难听?”
天公将军撇了撇嘴,“大家如今都是囚徒,谁比谁高贵啊?”
“老夫为什么要给你这种反贼好脸色看?!”
程济在门后怒吼,“你们这些畜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江北打成白地,如今还蔓延到了荆南!老夫恨不得生啖汝肉,饮汝之血!”
接着,便是一连串极其难听、甚至带上了祖宗十八代的恶毒咒骂。
听着程济越骂越难听,甚至连祖宗十八代都带上了。
天公将军翻了个白眼。
“我要好心提醒你一句啊。”
天公将军慢悠悠地说道:
“你先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在谁的地盘上。”
“你口口声声骂反贼,别骂得兴起,把顾怀也一起骂进去了。”
“到时候惹恼了外面的看守,断了你的饭食,饿死你个老匹夫!”
果然。
听到这话,一直守在走廊里的两个汉子,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可程济闻言,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了一声不屑冷笑。
“在这里骂算什么?!”
“当初在临沅的牢里,当着他的面,老夫都是这么骂的!”
“只可惜那黄口小儿毫无廉耻之心,竟然不肯给老夫一个痛快!留着老夫这条命,不过是想羞辱于我罢了!”
听到这里。
天公将军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
“哟?”
天公将军趴在小窗口上,惊讶道:“这么说,顾怀真的打过了江?”
“甚至...连临沅都破了?!可你不是长沙郡尉么,怎么跑到临沅去了?等等...顾怀和长沙的兵力也做过了一场?还在正面战场上,活捉了你这位长沙的统帅?”
天公将军砸吧砸吧嘴,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和感慨。
“好家伙...这才过去多久啊?”
“襄阳才破不久,就悍然渡江扫平荆南,啧啧...不愧是我选中的人,要是早点把担子交给他,哪里至于围了襄阳三年还没建功...对了,想当初,我也曾试着带领赤眉过江来着,只可惜一场大败...”
“顾怀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天公将军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如此夸赞顾怀,还提起当年赤眉渡江被打回去一事。
程济顿时勃然大怒。
“呸!”
“就凭你,也想染指荆南?!”
“就算是那顾怀,若是武陵守将不那么愚蠢,放他白白渡江,而是统领水师在江面设防,就凭那些只会裹挟流民的流寇,半渡而击,就能让你们这些反贼全都填了长江喂王八!”
“对对对!”
天公将军立刻顺坡下驴,鼓起掌来,用一种欠揍和讽刺的腔调大声附和:
“你程老将军用兵如神!你是大乾的擎天白柱!你是荆南的护国长城!”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守住了荆南十几年,防住了我领着的赤眉。”
“可最后,顾怀不还是把荆南打下来了吗?”
“你不还是被他给活捉了,被绑着扔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么?”
天公将军趴在铁窗上,嘲弄道:
“大家现在都是蹲在一个牢里的囚徒!”
“你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在我面前得意的?!”
这句话!
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程济心底最痛、最不愿意面对的那道伤疤里!
对面牢房里的程济先是死一般的沉默。
随即,彻底破防了!
“闭嘴!!!”
“妖言惑众的草贼!”
“老夫败了又如何?”
“老夫那是败在了战场之上!败在了堂堂正正的兵锋之下!”
“你呢?!”
“你一个装神弄鬼的贼首!靠着欺骗愚民起家!也配来评判老夫?!”
程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我们岂是一丘之貉?!老夫是朝廷将领!是大乾忠臣!你不过是一滩烂泥!烂泥!!!”
两个曾经在这荆襄大地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两个出身、阶层、信仰完全不同的人,就这样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隔着铁门,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揭短,互相伤害。
就在两人骂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都快从门缝里喷出来了,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污言秽语交锋时。
走廊的尽头。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缓缓传了过来。
紧接着。
一道带着几分随性、又带着一丝莫名笑意的年轻嗓音,在空旷幽暗的地牢走廊里,响了起来。
“虽然...”
“听你们两个在这对骂,的确是挺有意思的。”
那声音顿了顿。
“但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几句词。”
“听多了,就有些腻歪了。”
话音落下。
两道隔门对骂的牢房,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火把跳跃的光芒中。
一个年轻男人,负着双手,缓缓走到了两间牢房的中间。
随后。
两道门后,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情绪、却同样饱含震惊的声音。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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