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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自蜀地的崇山峻岭间奔涌而出,一路浩荡东行,过瞿塘,穿巫峡,出西陵,生生将那接天连地的险恶绝壁劈开了一道缝隙,方才得以流入地势渐缓的荆襄地界。
这三道峡谷,自西向东,宛如走廊,从古至今一直都是蜀地的东大门。
所以对于荆襄水师而言,要逆流伐蜀,便只能从东往西拿人命去填,先破西陵,再破巫峡,直到将这两道天险蹚平,最后,才轮到那三峡之中最为险恶逼仄的瞿塘峡。
这便是蜀地东面的最后一道大门,大门之后,便是那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
瞿塘峡,古称夔峡,西起白帝城,东至巫山大溪口。
说来反常,这条峡谷的全长,不过区区八里之遥,远不及另外两峡。
八里,若是放在旷野之上,不过是奇兵一个冲锋的距离,连马身上的汗都还没出透便能跨越。
可偏偏在这里,这短短的八里,却是全天下最为险恶的一段水路。
两岸的崖壁,直上直下,没有丝毫缓冲,突兀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最狭处,竟不足百步之遥。
古来便有常言:夔门天下雄。
这一个“雄”字,既是在惊叹那石门般崖壁的气势磅礴,宛如鬼斧神工;同时,也是在诉说着一个事实--这一道天险,堪称天下间最难攻破的天险死地之一。
而在这夔门之西,那江水最为汹涌的西口,便坐落着那座俯瞰大江、高踞山巅的白帝城,此山三面环水,一面依附着更为高耸的后山绝壁,城垣便顺着那陡峭的山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向上延伸。
站在这白帝城的城头,只需微微低头,便可将整个八里瞿塘峡的江面尽收眼底。
瞿塘峡与白帝城,一水一山,一低一高,一前一后,互为表里,浑然天成。
所以欲破白帝城,必先过瞿塘峡。
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到逆流仰攻而来的荆襄水师头上,变成了一座大山。
毕竟,即便你荆襄水师骁勇善战,即便你拼光了积攒两年的家底,拿无数儿郎的性命铺路,侥幸冲过了那八里瞿塘险地。
那白帝城,依然能横亘在你的头顶,城中是驻扎在此的数万水陆混合主力。
他们毫发无损,以逸待劳,有着居高临下的地利,随时可以向下方那经历厮杀后精疲力竭的荆襄水师,发起进攻。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不能一齐攻下两处天险,哪怕是拿下了瞿塘峡,也没办法守住。
而最让人感到无力的是,荆襄水师乃是逆流仰攻。
越往西去,越靠近白帝城,那江水的水势便越是急湍狂暴,船只航行便越是缓慢艰难。
而守军,却只需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你在激流中挣扎便是。
这是真正的天堑,这是兵法中十死无生的绝地。
......
在大宁河口那场堪称惨烈的血战过后,荆襄水师没有乘胜追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们在维持着前阵攻势,拔除沿途剩余阵地的同时,其中阵帅船与后阵辎重都不得不在江面上抛锚驻扎,花了接近十天的时间,才勉强将打得支离破碎的编制重新整编出个囫囵模样。
可就算是勉强恢复了能继续启航的编制,整支荆襄舰队,也再不复半点当初在襄阳誓师出发时的雄壮模样。
神机营、刀盾手、长矛手、工兵、跳帮甲士...各营各队,从上到下,没有一支建制是满编的。
后勤补给更是吃力,虽然大军在巫峡入口的官渡口设立了前进大营,物资转运变得轻松了许多,且后方的工业区还在源源不断生产供给前线,但军械这玩意儿不是说提高产能就能提高的,方城需要修关隘吧,汉中需要防秦岭吧,剑阁那边也还在死磕,不可能所有物资都倾斜到水师这边。
更何况,这般凄惨的光景,跟出征前在襄阳府衙内的兵棋推演预想,差了何止一大截。
当初,顾怀在襄阳召集众将定策时,荆襄水师承担的任务是:逆江而上,直逼蜀地东大门,以此配合陆沉在汉中方向的正面主战场,对蜀军形成东西夹击、令其首尾不能相顾的战略态势。
按照顾怀最初的推演,水师这一路仰攻必然会遭遇蜀军的顽强抵抗,但凭借着铁甲船的优势和新式火器,打到瞿塘峡、兵临白帝城下时,无论如何也应当保有七成以上的战力。
唯有如此,才能对那座悬在头顶的白帝城形成实质性的攻坚威胁。
可如今呢?
水师的大军连瞿塘峡的峡口都还没摸到,就已经在巫峡这里,被打得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
于是所有从巫峡血战中活下来的荆襄将领,心中不由共同感叹一句,郑恪这个人,败是败了,还狼狈自刎,但确实不简单。
是个值得荆襄大军铭记的对手。
可仗打到了这个份上,再怎么在心里认可、敬佩对手,脚下的路,终究还是要咬着牙往前走。
休整结束。
这里清晨,号角声响,荆襄舰队拔锚起航,驶出了巫峡江段,正式进入了瞿塘峡东口。
然后,全军上下,任你是指挥将校还是底层士卒,乃至拉纤民夫,看到眼前一幕,都得沉默。
如果是西陵峡和巫峡的山水险恶程度就已经足以称一声天险,那么和瞿塘峡比起来那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此刻肉眼所见,几乎一句话就能说清。
那两岸的山是不可能爬上去的,那江面在这里收窄得几乎成了一线天,那江水激流在这里不再是流淌,而是喷涌!
而透过那弥漫的江雾,更能看到江面上,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拦江铁索!
从峡口向里极目望去,几乎每隔数十步的距离,便有一道铁索,粗如成年男子手臂,铁索两端深埋在两岸崖壁上开凿出的孔洞之中,用生铁汁浇灌固定,根本无法像在巫峡那般由工兵上前拔除。
而在这些铁索之间的缝隙里,除了礁石,还密布着无数人为打下的暗桩,专门用来豁开船底。
而更深处、被水雾和阴影遮挡导致无法观察的地方,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道这等要命的防御措施。
若仅是水面封锁也就罢了。
此刻目光若是上移,只见两岸的崖壁上,更是布满了蜀军的防御工事,宛如在绝壁上生长出了一座座要塞。
投石机、床弩、滚木巨石...
而最让人感到胆寒的是,在那些最为险要凸出的崖台之上,赫然悬挂着一根根粗大如柱的木架。
这些木架从崖壁向江面外伸出数丈,木架的顶端,用麻绳悬吊着石球和铁块。
--那是拍竿。
原本用在战船上贴身缠斗时用的拍板,此刻被直接架设在了绝壁上。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多少人生出了些绝望情绪...如果说陆路的剑阁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失去了攻打的勇气,那么这三峡的最后一峡在观感上怕是也差不了多少了。
蜀地水陆天险,皆是这般。
但既然都打到这里了,总不能看一眼对面就灰溜溜撤回去,随着大军完全进入瞿塘峡口,一道道军令传下,大军立刻开始了强攻准备。
依旧是铁甲车轮舟列队充当前锋,在湍急得几乎让船舵失灵的江面上艰难前行。
那些在巫峡之战中显然已经用过度的木身铁箍炮,被炮手们控制着,一遍又一遍地用大拇指测算着崖壁上那些投石机的距离。
“开炮!”
随着军官嘶吼,火绳点燃,炮声打破了这片峡谷的寂静。
只是效果实在有限得让人绝望。
仅是因为仰角太大难以瞄准,更因为敌军悍然发起的反击,也让铁甲战船的前进变得举步维艰起来。
“放!”
崖顶之上,军旗一挥。
数十架投石机齐齐发威,巨石同时升空,铺天盖地地砸向狭窄的江面。
排在最前方的几艘荆襄战船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样的密集攻击,蜀军似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惨败中不断吸取教训,从西陵峡开战到现在不过月余,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战场上的火器,并且还针对性地开发了一些战术出来!
比如,他们发现火炮的仰角有限,且炮弹还会下坠,所以必然打不到太高的地方;再比如,他们发现铁甲战船固然在船只的相撞和防备床弩上很是有用,但就是抗不了巨石冲击,所以原本这一片防御阵地是以床弩居多,此刻却通通换成了投石机,为的就是彻底击沉荆襄的战船!
蜀军再次用事实告诉了荆襄所有人一个道理--即使你们有这种别人没有的火器,但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是值得被小看的!他们或许造不出来你们有的好东西,但他们也能凭借天险和经验,继续和你们玩命!
在这般的覆盖投石下,几艘运气不好的战船直接就被击沉了,还有几艘则是差点被激起的水浪掀得侧翻,满天飞舞的水柱中,立刻有军官高声喝道:
“顶住!步卒抢滩!拔掉铁索锚点!”
于是在巫峡被一次次证明有效的战术再次用了出来,铁甲战船炮火掩护,走舸群载着士卒和工兵强行向着瞿塘峡两岸崖壁下的碎石滩冲去,俨然是想靠岸后断掉铁索,以此来让大军快速通过这段只能被动挨打的峡段。
可那瞿塘峡的碎石滩,面积小得可怜,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几步宽,仅能勉强容纳数艘走舸同时靠岸。
而且,在那狭窄的滩头之后,没有任何缓坡,直接便是笔直如墙的绝壁!
这意味着,工兵固然可以想办法断掉铁索,但没有任何隐蔽和冲锋可能的士卒直接就暴露在了敌军的攻势之下!
蜀军看起来早有准备,崖壁上堆满了滚石,只要荆襄士卒敢靠近崖壁,上方蜀军便斩断绳索。
“轰隆隆!”
滚石和带刺圆木从高处呼啸而下,宛如犁地一般,那些正在结阵防御保护工兵的荆襄甲士,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便被那滚木礌石连人带盾砸得粉碎。
“工兵!上!”
在步卒用性命吸引了上方火力的间隙,后方的工兵立刻出动了,随着一声巨响在崖底炸开,那道绷得笔直、阻挡了舰队前进的铁索,发出一阵摩擦声,终于颓然坠入了江底。
“断了!第一道铁索断了!”
江面上的荆襄水师爆发出阵阵欢呼。
可这欢呼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因为就在那段铁索刚刚沉下去,江面似乎空出了一条航道之时,崖顶之上,早已准备多时的蜀军工匠和士卒,便已经拖着一根全新的铁索,以及一根底部削尖的精钢石桩,赶到了崖边。
“落!”
数百名蜀军喊着号子,借着崖顶的绞盘,当着下方荆襄水师的面,将那条新铁索重新拉起。
那道刚刚用几十条性命换来的缺口,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蜀军重新封死!
而这样的铁索,瞿塘峡有多少条?
答案是...
多达七条、总计五千零一十股!
完美无缺,坚不可摧。
而随着这次试探进攻结束,后方的帅船上响起了鸣金声,前阵战船此刻两侧车轮纷纷倒转,在不需要转向的情况下,便借着水流飞速后退,很快脱离了蜀军投石机覆盖的范围。
首次进攻匆匆告终。
第一道铁索,断了又连,等于一道都没有断。
两岸那些密布防御工事的崖台,荆襄步卒连边都没能摸到,一个都没有夺下。
而荆襄水师,只是一次进攻,便损失了数艘战船,以及几百条人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瞿塘峡上。
八里瞿塘峡,倒好似成了千山万水。
......
瞿塘峡口,荆襄水师指挥旗舰。
各路将校此刻齐聚一堂,正彼此争论着什么。
最终,还是在这逆流伐蜀一战中大放异彩,颇让众人服气的楼英发了话,压下了那些争得面红耳赤,或言强攻或说后撤的汉子们。
她看了一眼众人,断然道:“绝不能再硬攻了。”
没有人反驳。
站在首位的刘水生看着众人神情,不由轻声一叹,也感觉有些头痛起来。
知道瞿塘峡难打,可完全没想到会这般难打,更何况瞿塘峡背后还有个白帝城,他刘水生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做方面主将的天分?怎么这战事推进和一开始的预想差别那么大?
原本承平两百年的蜀地军队不仅没有军备废弛,反倒是认认真真守死了长江;从参军到现在基本没经历过战事顶多也就是打打蛮族的蜀军士卒们血战起来毫不手软,将校们也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表现虽说没有太夸张但也都是可圈可点,郑恪那种更是差点把荆襄大军坑死在巫峡里面,连刘水生都差点死在了指挥旗舰上。
此刻的刘水生甚至已经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了--难道真的是他太菜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大敌当前主将自疑的想法抛开,认认真真地考虑起战术来,可越想便越觉得,荆襄水师所有能用的战术,比如火炮抵近压制、步卒抢滩登陆、死士突击爆破、哪怕是夜袭...所有在兵书上能找到的,所有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手段,能试的,好像都没什么用。
瞿塘峡这道天险,加上那不计成本的防御体系,实在太密、太厚、太深了!
那些横江的铁索,你拿人命填进去炸断一道,他立刻就能给你补上十道;
那些崖顶的投石机,你用火炮好不容易轰掉一架,他后方须臾间又推出来三架;
那些险要的崖台,你哪怕拼死夺下一个,才发现那不过是个诱饵,周围立刻又会冒出来两个更高的阵地居高临下地射击。
背靠巴东的这里,掌握的人力、物力、军械,在这个狭小的战场上,根本就是无穷无尽,永远也消耗不完。
可荆襄水师呢?
他们是一支孤悬在外、逆流而上的远征军!
这种仗,怎么打?拿头去打吗?
刘水生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楼英那双明亮的眼睛,声音嘶哑:
“所以,你的意思是...退回去从长计议?”
楼英缓缓摇头:“退不了。”
“我们是逆流行舟,进攻难,撤退,更难!一旦我们下达撤退的军令,大军在狭窄的峡谷中掉头,必然阵型大乱。”
“到了那个时候...蜀军只需要看到我们前军一退,立刻便会大开水门,让那支养精蓄锐已久的主力水师,顺流而下!”
“兵败如山倒。顺流追击,势如破竹,别说是退回荆襄了,我们只怕连巫峡的官渡口都回不去,便会在江面上被全部歼灭。”
刘水生沉默了。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退,军心一散,顺流被追击,就是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可进呢?
继续在这瞿塘峡前死磕下去,同样得流干血,正面打不下来,白帝城更是连看都看不到。
无解死局。
众将纷纷对视,一时间竟是无人开口,只觉得这一仗打到现在,被连破两峡的蜀军没绝望,反倒是打到这里的荆襄大军,自己先被这眼前天险给搞得心态崩了。
何其...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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