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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开罗的阴影
红海的航行,比预想的更为漫长与煎熬。海面并非蔚蓝,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铁锈红的暗沉色调。两岸是连绵不绝、令人绝望的荒漠与峭壁,极少见到绿洲与港口。酷热是最大的敌人,烈日将甲板烤得滚烫,船舱内闷热如蒸笼,淡水消耗极快。偶尔能看到海市蜃楼,幻化出绿树清泉的影像,旋即又在热浪中扭曲消失,嘲弄着干渴的旅人。
船队没有遇到马穆鲁克的水师拦截,也没有再遭遇那种诡异的火焰信号。但那种被注视、被评估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瞭望手几次报告,在极远的地平线上,似乎有单桅快船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但从未靠近。夜晚,有时能隐约看到内陆沙漠方向,有规律闪烁的、非星非火的微弱光点,像是某种信号。
十五天后,船队终于望见了红海北端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成片的绿色与白色的建筑轮廓。海图标识,那是苏伊士地区,红海通往地中海的陆桥起点,也是马穆鲁克苏丹国控制下的重要贸易区域。
然而,郑和没有选择在苏伊士附近的港口大规模停靠。他命令船队在离岸尚有数十里的一处荒凉海湾暂时下锚,只派出“长宁”号与两艘中型舰船,悬挂着低调的商旗,满载丝绸、瓷器和茶叶,在通晓阿拉伯语的马欢与科勒神父陪同下,前往苏伊士城进行“试探性贸易”与情报收集。他需要了解马穆鲁克官方对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东方舰队的态度,更需要探查,那“向上的箭头”指引的方向,以及林远之一伙可能在此地的活动痕迹。
“清和”号上,郑和站在舱室内,面前摊开着两幅图。一幅是吴博士等人根据从康提带回手稿中零散信息,拼凑出的、关于“地中海周边可能观测点”的推测图,上面标记了几个点:亚历山大港、开罗、罗德岛、克里特岛、威尼斯。另一幅,则是王景弘从开罗带回的、描绘废弃科普特修道院地下密室中算式的残片摹本,上面反复出现“正弦”、“余弦”、“纬度修正”等字样,以及那个关键的批注——“紫微已黯,当立新极”。
“公公,”吴博士指着地中海推测图上的“开罗”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下官与学生们反复验算,王大人带回的算式中,有几个关键的纬度修正参数,与开罗地区的实测值高度吻合!尤其是其中一组关于‘岁差’(春分点缓慢西移现象)的修正,其采用的基准点和算法,与郭守敬在《授时历》中的处理有相似思路,但更为激进大胆,其结论是——若以他们假定的‘镇海星’为北天极,则开罗的‘北极出地’度数,将比传统值发生显著变化,而这种变化,能更好地解释某些在开罗观测到的、用旧历法无法圆满说明的行星运行‘偏差’!”
“所以,开罗很可能是他们重要的实测验证点,”郑和目光一凝,“甚至可能是他们这套‘新天’理论的一个关键实验场?”
“极有可能!”吴博士肯定道,“而且,算式中还隐含了利用尼罗河定期泛滥进行大地测量的构想。您看这里——” 他指向一段残缺的图示,“这似乎是在描述,如何利用两岸固定的高塔,观测对岸特定标志在泛滥期与枯水期的水位变化,结合星象,来测算地球的曲率半径!这……这想法太惊人了!他们不仅在看天,还在量地!”
量天,还要量地!郑和感到一阵寒意。林远之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为庞大和……“科学”。这不是简单的谶纬妖言,这是一套试图用严密数学和观测,重新构建整个世界图景的宏大体系!而开罗,这个古埃及文明与天文学的中心,这个汇集了希腊、阿拉伯、乃至更遥远东方知识的熔炉,无疑是实践这套体系的绝佳地点。
“王景弘在开罗遇袭,对方拼死要夺回算式残片……”郑和沉吟,“这说明,开罗的据点或知情者,对他们非常重要,而且尚未完全暴露或撤离。那个‘向上的箭头’,如果不仅是方向指引,或许也暗示着……在开罗,有他们‘向上’(高层、核心)的联系人,或者,有某种需要‘向上’探查的东西?”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很快,亲卫带着一个浑身尘土、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的人走了进来——正是派往苏伊士刺探的马欢!
“马欢?你怎么回来了?‘长宁’号呢?”郑和心中一惊。
“公公放心,‘长宁’号与其余两船仍在苏伊士港,以贸易为掩护,与当地官员和商人周旋。是下官得了紧要消息,连夜乘小艇赶回的!”马欢来不及喝水,急声道,“苏伊士港内,风声很紧!马穆鲁克的税吏和士兵盘查极严,尤其是对来自东方的船只和人员。下官花重金买通了一个港务小吏,他酒后吐露,大约一个月前,苏伊士来了一伙‘奇怪的东方人’,持有威尼斯总督的特许状,运来大批‘建筑材料’(疑似铜料和石料),声称要在开罗城外的‘古天文台遗址’进行‘学术修复’。但他们的护卫极其精悍,行事隐秘,与本地马穆鲁克权贵(据说是苏丹的一位财政大臣)交往甚密。”
开罗!古天文台遗址!铜料石料!威尼斯特许状!马穆鲁克权贵!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指向同一个焦点——开罗!
“还有,”马欢喘了口气,声音更低,“那小吏说,前几日,那伙‘东方人’的领头者,一位‘年高德劭、精通星辰之学’的老者,曾秘密拜访苏伊士守将。守将府邸的下人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提及……‘来自东方的威胁’,‘巨大的舰队’,以及……‘合作清除隐患,共享新天之利’! 下官怀疑,他们在游说马穆鲁克当局,联手对付我们!”
郑和霍然站起。果然!对方不仅知道他们来了,而且已经开始行动,试图借助本地强权,将他们阻截甚至消灭在红海!那曼德海峡的火焰信号,既是示威,也是警告,更是拖延——为他们游说马穆鲁克争取时间!
“他们现在人在何处?还在开罗吗?”
“据那小吏说,那伙人似乎已押送最后一批货物,沿尼罗河北上,前往开罗了。 时间就在三天前!”
三天!走陆路沿尼罗河北上,速度不会太快。如果现在行动,或许还能追上,或者,至少能在开罗找到他们的踪迹!
“开罗……”郑和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代表开罗的位置上。那是马穆鲁克苏丹国的腹心之地,控制森严,异国舰队绝无可能直接驶入。但若坐视不理,等对方完成与马穆鲁克的勾结,或者完成在开罗的“布置”,后果不堪设想。
“公公,我们怎么办?强攻苏伊士,打通前往地中海的陆路?还是绕过非洲,从海上直扑威尼斯?” 王景弘问道。
郑和摇头:“强攻苏伊士,必与马穆鲁克全面开战,胜负难料,且彻底丧失转圜余地。绕过非洲,路途遥遥,等我们抵达,黄花菜都凉了。”
他盯着地图,目光在红海、苏伊士、开罗、地中海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大胆、冒险,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马欢,你立刻返回苏伊士。利用贸易,设法接触那位与‘东方人’有联系的马穆鲁克财政大臣,或者他的手下。透露消息,就说大明正使郑和,仰慕开罗学问,尤其是天文历算,愿携重礼与‘浑天仪’、‘《大统历》’精要,前往开罗,与当地学者‘交流切磋’,并拜会苏丹,商议通商、赠礼、乃至……共同应对来自更西边(奥斯曼)威胁之事。记住,要突出我们的‘学问’与‘礼物’,淡化武力威胁,暗示合作可能。”
“公公,您要亲自去开罗?太危险了!” 众人皆惊。
“不是大军前往。是使者团。” 郑和目光坚定,“本使亲率少数精干护卫,以学者、使臣身份,公开、正式地前往开罗。对方既然打着‘学术’旗号,与权贵勾结,我们便以更高规格的‘官方学术交流’为名,堂堂正正进去。马穆鲁克苏丹只要不是疯子,就不会公然杀害一支携带重礼、宣称友好、来自遥远东方大国的正式使团,那会彻底断绝与东方的贸易,并给奥斯曼以口实。”
“可万一他们暗中下手……”
“所以是冒险。” 郑和坦然道,“但也是机会。只有进入开罗,靠近他们的‘实验场’,才能看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才能找到林远之或其核心党羽的踪迹,也才有可能……釜底抽薪。在外围,我们永远被动。”
他看向王景弘:“景弘,船队主力由你暂统,就泊在此处海湾。若一个月内没有我的消息,或收到明确遇险信号,你可自行决断,或攻或走。但切记,保存船队实力为第一要务。”
他又看向吴博士:“吴博士,你挑选两名最得力、最忠诚的学生,带上我们《大统历》的精华、浑天仪模型,以及……从康提手稿中选出的、最具颠覆性但又最令人费解的几页算式,随我同行。我们要在开罗的‘学术切磋’中,抛出诱饵,看看能不能引出深水下的‘大鱼’。”
众人见郑和心意已决,且计划虽险,却环环相扣,既有外交斡旋,又有学术交锋,更有直捣黄龙的决心,只能凛然领命。
“去准备吧。三日后,使团出发,前往开罗。” 郑和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座尼罗河畔的古城。
开罗,千年文明交汇之地。
如今,又将成为两把来自东方的“尺”,争夺丈量世界权力的,无形战场。
这一次,没有舰炮的轰鸣,只有算筹的轻响、星图的比对,以及隐藏在礼仪笑容下的,生死博弈。
而郑和不知道的是,在开罗城中,某座靠近古天文台遗址、守卫森严的宅邸深处,那位“年高德劭、精通星辰之学”的老者,也刚刚收到来自苏伊士的密报。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的羊脂玉蟠龙佩碎片(与朱棣手中那半块本是一对),抬起苍老但目光如星的眼睛,望向东方,低声自语,用的却是纯正的金陵官话:
“尺,终于要碰面了么……”
“也好。让老夫看看,四叔派来的这把‘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斩断这西来七载,呕心沥血方始铸成的……天道之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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